第307章 太后心亂
“表哥。”
蔡小妍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在他面前,小臉上帶著幾分擔憂,“你臉色好差,沒事吧?”
趙元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蔡小妍在他的身邊坐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表哥,那個寧默……我覺得不是你跟我說的那種人。”
趙元宸的眉頭猛地一皺:“什麼意思?”
蔡小妍咬著唇,像是在斟酌措辭,好半天才低聲道:“我查過了,他根本沒有忘恩負義。是你在湘南的時候,處處針對他,還想……還想把他置於死地,其實真的沒必要,他這麼有才華……你可不可以別針對他了?”
趙元宸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看著蔡小妍,皺眉道:“你信他,不信我?”
蔡小妍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慌,可她還是硬著頭皮道:“我不是信他,我是信事實。表哥,我覺得你真的錯了。如果你現在去跟他道個歉,也許……”
“道歉?”
趙元宸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咬牙切齒道:“本世子是榮郡王府的繼承人,是天潢貴胄。他算什麼東西?一個寒門螻蟻,也配讓本世子道歉?”
若是他向寧默道歉,估計周清瀾更加瞧不上他,畢竟……寧默當初可是她的未婚夫!
蔡小妍被他的怒吼嚇得縮了縮脖子,可她心裡那股倔勁也上來了。
她站起身,仰著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罵他寒門螻蟻,可他做的事,你一件都做不出來。”
“他寫的詩,你一首都寫不出來,他的策論,陛下親自過目,六部傳閱。他的詩,柳先生都要稱他‘詩仙’。表哥,你拿什麼跟他比?”
趙元宸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盯著蔡小妍,胸膛劇烈起伏,手指攥得咯吱作響。
“你……你被他欺辱了,還替他說話?”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嘲諷,“你賤不賤?”
蔡小妍的臉“騰”地紅了,氣得渾身發抖:“你……你……我那是胡說的!根本沒有!表哥你……”
她狠狠瞪了趙元宸一眼,轉身就跑,眼眶紅紅的,淚水在打轉。
她跑出側廳,差點撞上迎面走來的蔡崢。
蔡崢一把扶住女兒,見她眼眶紅紅的,眉頭一皺:“怎麼了?”
蔡小妍咬了咬唇,沒有回答,搖搖頭推開父親的手,快步跑出望江樓。
蔡崢看著女兒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轉過身,走進側廳,看見趙元宸正站在那裡,臉色陰沉,胸膛起伏。
蔡崢看了他一眼,頓時知道大概怎麼回事了,當下也沒有說話,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說道:“元宸,你好好想想……”
說完,他大步離去。
趙元宸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想起父親剛才說的話,還有蔡小妍方才那番話,以及寧默站在高臺上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的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難受極了,恨不得弄死幾個人方能解心頭之狠。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戾氣,轉身朝側門走去。
剛走到門口,一道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榮郡王趙衍站在那裡,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父王……”趙元宸的腳步頓住了。
趙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卻讓趙元宸心裡發毛。
他低下頭,不敢與父親對視。
“去吧。”
趙衍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道:“去跟他道個歉。”
趙元宸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父王,您讓我向他道歉?”
“嗯。”
“憑什麼?”
趙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憑太后賞識他,憑陛下看重他,憑他的才華能讓柳明遠當眾尊他‘詩仙’。憑這些,你就該去。”
趙元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趁現在寧默還沒有向陛下陳情你針對他的事,趁事情還能挽回。”
趙衍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去吧。別等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那一幕,然後讓我去幫你……”
趙元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想再說什麼,可對上父親那張平靜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良久,他低下頭,聲音沙啞:“是,兒子……去。”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側廳。
趙衍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寧默!
他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在他看來,簡直有點邪門!
但正是這種人,才可怕!
……
不久後。
大禹深宮,寧慈宮。
暮色從窗戶滲透進來,將整座宮殿籠罩在朦朧的昏黃裡。
太后坐在臨窗的軟榻上,身前的矮几上攤著一卷書,可她半天沒翻一頁。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桂花樹上,秋風吹過,金黃的桂花簌簌落下,鋪了一地。
她此刻心亂如麻,腦海中不斷回想起在棲霞寺後山的一幕……寧默站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說“學生不在乎”時的那雙眼睛。
清澈,堅定,不容置疑。
她的心越來越亂了。
自從那日從棲霞寺回來,她的心就沒平靜過。
她試著看書,可書上的字像螞蟻在爬,怎麼也看不進去。
她試著抄經,可筆尖落在紙上,寫出來的不是經文,而是他的名字。
她試著打坐,可閉上眼,腦子裡全是他的影子……
“娘娘。”
就在這時,銀娥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太后回過神來,將書卷合上,放在一旁,斂了斂神色:“進來。”
銀娥推門而入,走到她面前,福了福身。
她的神色有些複雜,欲言又止。
秦姑娘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說吧,什麼事。”
銀娥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娘娘,望江樓詩會……結束了。”
秦姑娘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當然知道今天是望江樓詩會。
本來她是想去的,想去看看那些才子們吟詩作對,想去看看熱鬧,也想……去看看他。
可自從那日棲霞寺一別,她就不敢去了。
她怕見了他,又會忍不住多待一會兒,而那裡陛下又在,不少朝臣和門閥世家代表也在……去了終歸不方便。
“結果如何?”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還算平靜。
銀娥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娘娘,那個湘南解元寧默,在詩會上大放異彩,連詩聖柳明遠都自愧不如,還要尊他為‘詩仙’。”
秦姑娘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顫,茶水差點濺出來。
她放下茶盞,看著銀娥,臉上終於有了波動:“你說什麼?”
銀娥不敢隱瞞,將今日在望江樓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詩聖柳明遠出題,到寧默連作數首傳世之作。
再從門閥世家爭相招攬,到寧默當眾說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以及從陛下親口誇讚他“詩仙之才”,到柳明遠當眾尊他為“詩仙”……
她說得很詳細,每一處細節都沒有放過。
秦姑娘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驚訝,從驚訝到震撼,又從震撼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她輕聲念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震動,“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銀娥補充道:“陛下對寧公子很是喜歡……京城各大世家,爭先恐後地招攬寧公子,有人開價一萬兩一年,寧公子全拒絕了。”
秦姑娘的睫毛顫了顫。
“然後呢?”
“然後寧公子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動容的話……”
銀娥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他說……他的目標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秦姑娘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她讀過無數書,見過無數人,可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抱負,何等的氣魄!
“陛下說……等寧公子金榜題名的那一天,到那一天,會在太和殿上,親自為寧公子戴花……還說從今往後,有什麼事,可以讓寧公子直接入宮找陛下,不必透過禮部,不必透過內閣。”
秦姑娘沉默了,內心受到極大的震撼。
她看著銀娥,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桂花樹靜靜地立著,整個人沉默了很久。
“他果然……”
她低聲喃喃道,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是塊璞玉。”
銀娥低著頭,不敢接話。
秦姑娘轉過身,走回軟榻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銀娥。”
“奴婢在。”
“去庫房取一千兩銀子,再挑一套最好的文房四寶,給寧默送去。”
銀娥愣住了:“娘娘,您這是……”
“他是本宮舉薦給國子監的。”
秦姑娘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一種說不出的鄭重,“他的文牒,本宮替他求的,他的首席監生,本宮替他爭的,如今他在詩會上大放異彩,本宮臉上也有光。賞他一些東西,是應該的。”
銀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跟在娘娘身邊這麼多年,深知娘娘的性子。
娘娘從不輕易賞人,更不會賞一個外男。可今日,娘娘破例了。
“去吧。”秦姑娘擺了擺手。
“是。”銀娥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殿門輕輕關上。
秦姑娘獨自坐在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腦子裡全是他的影子。
“寧默,你究竟……還要給我多少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