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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信手拈來

錢萬三蹲在寧默旁邊,臉漲得通紅,壓低聲音罵道:“這人誰啊?陰陽怪氣的!什麼叫‘不屑於同臺獻醜’?這不是明擺著擠兌你嗎?”

他站起身,想幫寧默說話,卻被寧默一把按住。

錢萬三扭頭看他。

寧默神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看著方文昭,沒有說話,也沒有起身。

錢萬三急了:“寧兄!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點你的名,你要是裝沒聽見,別人還真以為你怕了!”

“不急。”寧默輕聲安慰道。

錢萬三還要再說什麼,被寧默按著手腕的那股力道堵了回去。

錢萬三無奈,只好重新蹲了下去,閉上嘴。

趙元宸站在人群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倒要看看,寧默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接招。

方文昭只是個開胃菜,若是寧默不敢接,那便是認慫,從今日起在京城士林再無立足之地。

若是他接了,寫得好也罷,寫得不好也罷……他還有後手。

無論怎麼寫,都是一個死局。

而就在這時。

寧默經過短暫的醞釀後,面對眾人投來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也是緩緩起身。

他沒有整理衣冠,沒有鋪紙研墨,甚至沒有看方文昭一眼。他只是站起身,朝高臺上的詩聖柳明遠拱了拱手。

“柳先生,學生寧默……獻醜。”

柳明遠微微一愣。

他看了寧默一眼,又看了看方文昭,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寧公子請。”

他聽兒子提到過寧默,如今也是第一次見……聽說策論了得,就是不知道詩才如何。

寧默走到臺中,站定。

他的目光穿過大廳,穿過那些錦衣華服的才子,穿過那些面色各異的官員,穿過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望向樓外。

望江樓高七層,窗外是開闊的江天。

江水滔滔,流向天際,與藍天白雲交匯處,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像一幅水墨畫,濃淡相宜。

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動他的衣袂,青衫在風中輕輕飄動。

大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寧默沒有鋪紙,沒有動筆,更沒有苦思冥想,他就那麼站著,負手而立,像一株青竹,在風中紋絲不動。

然後,他開口了。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聲音裡沒有激昂,沒有悲愴,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像是一個人在曠野裡自言自語,像是在跟天地對話,又像是在跟千百年後的人說話。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傾聽,等著接下來的句子。

“念天地之悠悠……”

寧默的聲音微微揚起,像風從江面吹來,掠過望江樓的飛簷,掠過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峰,掠過那無邊的蒼茫。

“獨愴然而涕下。”

話音落下。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像是有誰按下了時間的暫停鍵,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在了那一刻。

有人端著茶盞忘了放下,有人張著嘴忘了合攏,有人手中的筆懸在半空,整個人呆滯住了。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二十二個字,沒有一個字寫“望江”,沒有一個字寫“登樓”,沒有一個字寫“高”,也沒有一個字寫“遠”。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首登高詩。

這是一首寫盡了千古登高之意,寫盡了天地蒼茫,寫盡了人在宇宙間渺小與孤獨的詩。

李成章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茶水濺在他的衣袍上,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呆呆地坐著,臉色慘白如紙。

他準備了半個月,寫了十幾首詩,改了無數遍。

他以為自己的詩夠好了,以為能在今日詩會上大放異彩。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首詩像個啟蒙童生的習作……工整,規矩,沒有任何毛病,可也沒有任何靈魂。

而寧默這首詩,有魂。

方文昭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臉漲得通紅,又慢慢褪去血色,變成慘白。

他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整個人臉色變化不定。

評審席上,翰林院的幾個侍講學士,一個個捻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沒有動。

國子監司業周正清端著的茶盞懸在唇邊,忘了啜飲。

連柳明遠都怔住了。

他站在那裡,盯著寧默,瞳孔裡的光芒劇烈閃動。

他寫詩三十年,被人稱為詩聖,自以為見過天下最好的詩。

可此刻他忽然發現,他從前見過的那些“好詩”,在這二十二個字面前,似乎都太輕了。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他喃喃重複著這十四個字,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是在嘆息。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寧默面前,盯著他看了很久,聲音沙啞:“老夫寫詩三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詩。”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詩,老夫寫不出來。”

大廳裡,終於有了聲音。

不是喧譁,不是議論,而是一種壓抑已久的,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驚歎。

“二十二個字……只用了二十二個字……”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是何等的境界!”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我活了四十年,從不知道登高還能寫成這樣。”

評審席上的幾位翰林侍講紛紛起身,有的捻鬚點頭,有的閉目回味,有的當場拿出紙筆抄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翰林院的一位侍講抄完最後一句,放下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搖頭嘆道:“老夫真是服了,李文博這傢伙……怎麼會有一個這麼出彩的學生?”

周正清也放下茶盞,看著寧默,目光復雜:“此子,居然只是我國子監的旁聽生?”

旁邊的官員壓低聲音:“是……”

周正清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錢萬三坐在角落,激動得渾身發抖,想要抓東西,卻發現沒什麼東西可抓,整個人撓耳抓腮……

柳如風看著臺上那道青衫身影,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感到無比驕傲!

“什麼是天才?這才是真正的天才,不僅策論好,詩詞也出彩……而他,是我的兄弟!”

不遠處,孫思遠低著頭,眼眶微紅。

他想起自己在崇文堂裡跟寧默較勁的那些日子,忽然覺得太可笑了。

他拿什麼跟寧默較勁?

策論?詩詞?

試問,自己哪一樣比得過?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臺上那道青衫身影,眼中再也沒有了不甘,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以及認命般的釋然。

……

此刻,方文昭不知何時退回了人群中,沒人注意到他,也沒人在意他。

他的挑釁,寧默連看都沒看一眼……那才是最大的羞辱。

你以為你有資格做我的對手?

不,你連讓我看你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趙元宸站在永寧侯身後,神色陰沉地盯著臺上的寧默,胸膛微微起伏。

他安排方文昭挑釁,是想逼寧默當眾獻詩,然後讓人挑刺,說他寫得不好,說他名不副實,說他不過是仗著陛下的賞識才得意忘形。

可寧默的這首詩,他怎麼挑刺?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誰有資格挑這首詩的刺?

他安排的人,連站出來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方文昭已經退了,其他人呢?

他看向人群中的另一個身影,那人正低著頭,假裝在喝茶,根本沒有往臺上看一眼。

趙元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還有機會!

他咬了咬牙,朝人群中另一個方向使了個眼色。

過了片刻,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輕人站起身,走到臺中。

他年約三十,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看穿著似乎是翰林院的編修。

這位編修拱手道:“在翰林院編修林遠山,寧公子這首詩,精妙絕倫,學生佩服之至。”

他說得很誠懇,眾人紛紛點頭。

可下一刻,他話鋒一轉:“不過……今日是望江樓落成之喜,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本是歡慶之事。寧公子這首詩,寫的是登高望遠、天地蒼茫,固然意境深遠,可似乎……太悲了些?”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趙元宸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個刁難,看你怎麼接。

果然,此人的話一出,不少人面露思索之色。

這話說得刁鑽,卻也有幾分道理。

寧默這首詩寫的是孤獨,是蒼茫,是“獨愴然而涕下”的悲愴,用在落成慶典上,確實……不太應景。

“可不是嘛,這詩是好詩,可放在今日,確實有點……”有人小聲嘀咕。

李成章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寧默的詩雖好,可若被扣上“不應景”的帽子,那也算不上完美。

他倒要看看寧默怎麼應對。

眾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寧默身上。

寧默沒有慌,沒有急,甚至沒有任何不悅的神色。

他看了林文遠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嘲諷,沒有惱怒,只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從容。

“林大人說得對。”他點了點頭。

林文遠愣了一下……他以為寧默會辯解,會反駁,他準備好了應對的措辭。

可寧默直接認了?

“上一首確實太悲了些。”

寧默的聲音平靜,“那在下便再獻一首,以賀望江樓落成。”

他轉身,走到窗前。

望江樓的窗戶是大敞著的,江風灌入,吹得他衣袂飄飄。

窗外是萬里江天,日光璀璨,金色的光芒鋪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他望著那無邊的壯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

“白日依山盡。”

“黃河入海流。”

此話一出,大廳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兩句,氣象太大了。

白日、黃河、山、海……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組合在一起,更是雄渾到了極致。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

寧默的聲音微微揚起,帶著一種向上的力量,像是一隻鷹從江面騰空而起,直衝雲霄……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眼眸圓瞪,等待最後那個字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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