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兄弟,身體重要啊!
崇文堂裡漸漸安靜下來。
寧默收拾好書卷,站起身,快步走出崇文堂。
迴廊裡空蕩蕩的,李侍講已經走遠了。
他加快腳步,穿過月洞門,繞過一道影壁,終於在國子監大門附近追上了那道緋色的身影。
“李侍講!還請留步!”
李侍講聽到寧默的聲音,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寧默?還有什麼事?”
寧默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禮,微微喘著氣:“學生.……學生有一事,想請教侍講大人。”
李侍講看著他,見他跑得額角見汗,神色卻鄭重,便點點頭:“說吧!”
寧默直起身,沒有隱瞞自己的目的,目光坦然地看向李侍講:“侍講大人,學生想問……禮部今年考評書院的策論題,大概會從哪個方向出?”
李侍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有意外,有欣賞,還有一絲耐人尋味的......深意。
“你倒是敢問。”
寧默沒有退縮,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李侍講捻著鬍鬚,沉吟片刻,緩緩開口:“禮部的事,本官管不著,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寧默臉上,一字一句道:“朝廷今年最頭疼的,無非就是方才課堂上說的那三件事。你若是想押題,往這三個方向使勁,總不會錯。”
寧默心頭一喜,連忙拱手:“多謝侍講大人指點!”
李侍講擺擺手,轉身要走,卻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喊道:“寧默!”
“侍講大人?”寧默疑惑地看著李侍講。
李侍講深深地看了眼寧默,問道:“寧默,本官問你,你問這個,是為了萍州書院?”
寧默沒有隱瞞,點頭道:“是。”
李侍講沉默了片刻,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滄桑:“本官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方院長對你有恩,你如今在國子監站穩了腳跟,想拉他一把,這是人之常情。”
“可本官得提醒你一句。”
他轉過頭,看著寧默,一字一句道:“萍州書院這些年考評年年墊底,不是偶然。方守樸的學問底子雖然還在,可他荒疏了二十年,經義、策論、詩賦,哪一樣拿得出手?你就算幫他押題押得再準,他能答得出來嗎?”
寧默沉默了一瞬,道:“學生可以教他。”
李侍講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嘆息:“教他?你一個人,能教多少?”
“禮部出題,考的是臨場發揮,不是背答案。你就算把題目猜中了,把答案寫好了,他能背得下來嗎?就算背下來了,他能寫得出來嗎?就算寫出來了,能寫出自己的東西嗎?”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策論不是背書,是立論。沒有自己的見解,光靠背別人的東西,考官一眼就能看出來。”
寧默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李侍講看著他,見他神色依舊沉穩,並沒有因為自己的話而動搖,心中暗歎一聲,語氣也緩和了些:“本官說這些,不是要潑你冷水。本官是想告訴你,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熱血就能辦成的。”
“萍州書院二十年積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你與其把精力花在幫方守樸應付考評上,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前途。”
他看著寧默,目光裡帶著幾分期許:“你在國子監表現很好,陛下也誇過你,本官也很看好你。”
“等萍州書院的考評結果出來,辦學資格被取消,你順理成章地拜入國子監,成為正式監生。到那時候,你想做什麼,都方便得多。”
寧默聽明白了。
李侍講的意思是……別管萍州書院了,它保不住了,你救不了它,不如趁早為自己打算。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李侍講,目光清澈而堅定:“侍講大人的好意,學生心領了,但學生不能這麼做。”
李侍講眉頭微微一皺:“為何?”
寧默道:“學生剛到京城時,無處落腳,是方院長收留了學生。學生沒有文牒,差點被逐出京城,是方院長以書院的名義為學生擔保,學生能進國子監,能坐在這裡聽侍講大人講課,根源都在萍州書院,都在方院長。”
“學生若在這個時候棄書院而去,與忘恩負義之徒何異?”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李侍講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化為一抹嘆息。
“罷了。”
他擺了擺手,“你既然心意已決,本官也不多說了。路是你自己選的,將來如何,你自己擔著。”
“多謝侍講大人。”
寧默拱手行禮,轉身要走。
“寧默。”
李侍講忽然又叫住他。
寧默回頭。
李侍講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欣賞,道:“你這份心性,比你的才學更難,好好守住。”
寧默心頭微震,鄭重地拱手一揖:“學生謹記。”
他轉身,大步朝明德軒的方向走去。
李侍講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久久沒有動。
風從國子監大門外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他官袍下襬輕輕揚起。
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低聲喃喃道:“可惜了。”
可惜了這樣一個有情有義的好苗子,偏偏要守著一艘將沉的破船。
可他心裡,卻又隱隱有幾分期待。
這小子,會不會真的創造奇蹟?
他忽然想起寧默在課堂上說的那些話……
教書二十年,他見過太多有才華的年輕人,也見過太多曇花一現的“天才”。
寧默,會是下一個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小子,確實有點不一樣。
……
寧默回到明德軒時,錢萬三和柳如風正站在院子裡,手裡各捧著一沓空白的紙,眉頭緊鎖。
“寧兄!你可算回來了!”
錢萬三第一個衝過來,把手裡那沓紙往寧默面前一遞,苦著臉道:“你看看,我琢磨了半天,一個字都寫不出來!腦子全是空的!這策論,到底怎麼寫啊?”
柳如風也走過來,摺扇一合,難得沒有嬉皮笑臉,而是認真地問道:“寧兄,‘銀子花對地方’這個思路是有了,可具體怎麼寫?總不能光喊口號吧?”
寧默看著兩人這副模樣,有些哭笑不得。
他接過錢萬三手裡那沓空白的紙,翻了翻,又遞回去。
“錢兄,我問你,你爹做生意,是怎麼賺錢的?”
錢萬三愣了愣:“我爹?他……他進貨便宜,賣得貴,中間賺差價。”
“那你爹有沒有賠過錢?”
“賠過。”
錢萬三點頭,“前幾年囤了一批絲綢,結果那年江南絲綢大豐收,價格跌了一半,虧了不少。”
“那他是怎麼從虧錢變成賺錢的?”
錢萬三想了想:“他……他把那批絲綢運到北方去賣,北方不產絲綢,價格高,雖然運費貴,但算下來還是賺了。”
寧默笑了:“這不就對了?”
他拍了拍錢萬三的肩膀,道:“策論跟做生意是一個道理。朝廷現在做的事,就跟賠錢的生意一樣。銀子花出去了,問題沒解決。你要做的,不是把前人的話抄一遍,而是像你爹一樣,想一個新辦法,把銀子花對地方,把賠錢的買賣變成賺錢的買賣。”
錢萬三眨巴著眼睛,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你是說……我爹能賺錢,朝廷也能賺錢,關鍵是想辦法?”
寧默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多謝寧兄,我悟了!”
錢萬三眼睛頓時亮了,捧著那沓空白的紙,飛快地衝進廂房,“砰”地關上門。
柳如風看著他那副風風火火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轉頭看向寧默,心中不免有些佩服。
他見過很多天才,可眼前這個人跟其他天才真的不一樣。
這樣的人,值得交朋友。
“寧兄,受教了!”
柳如風也是摺扇一合,深感佩服,抱拳道:“今後若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
寧默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好。”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看著柳如風和錢萬三那間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道:“今晚,我打算去個地方。”
柳如風眼睛一亮:“什麼地方?”
“攬月閣。”
柳如風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眼珠子一瞪:“攬、攬月閣?你前天晚上不是才……你還要去?兄弟,身體重要啊!”
“去辦正事。”寧默面不改色。
柳如風彎腰撿起摺扇,拍了拍上面的灰,乾咳一聲:“辦什麼正事?蘇大家不是已經被你拿下了嗎?還要辦什麼正事?
寧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去找吳文輝。”
柳如風愣住了:“禮部主事吳文輝?你找他做什麼?”
“跟吳大人深入交流一下……”
柳如風的摺扇又差點掉在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深入交流?
去青樓深入交流?
果然……寧默兄弟什麼都好,就這個癖好有點嚇人。
“那……你去吧。”
柳如風擺了擺手,嘆了口氣,“我跟老錢就不去了,免得礙你的事。”
寧默挑眉:“確定不去?”
柳如風沒有任何猶豫,正聲道:“去!我去叫老錢。”
柳如風轉身就去敲錢萬三的門。
“老錢!老錢!別寫了,晚上有好事!”
“什麼好事?”
錢萬三的聲音從門內傳出。
“今晚寧兄請客,攬月閣!”
門“砰”地開了,錢萬三探出頭來,眼睛一亮:“真的?”
柳如風點頭。
錢萬三轉頭看向寧默,寧默微微一笑:“真的。”
“去去去!必須去!”
錢萬三激動得直搓手,轉身就要往外走,被柳如風一把拽住。
“你急什麼?天還沒黑呢。”
“哦對對對,天黑,天黑再去。”
錢萬三嘿嘿笑著,縮回屋裡,又開始翻他那沓空白的紙,只是這一次,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柳如風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轉頭看向寧默。
“寧兄,你覺得吳文輝今晚會不會在?”
“不知道!”
“那你還去?”
“去了才知道。”
“這倒也是……”
他摺扇一展,搖了搖,笑道:“反正就算他今晚沒來,聽聽曲兒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