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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還得是你啊,寧默!

“寧默……”

寧默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方守樸。

這回眸的剎那,晨光裡,方守樸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的皺紋顯得格外深。

他看著寧默,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擺了擺手,“去吧!”

寧默點點頭,大步走出院門。

身後,方守樸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薄霧漸漸散去,晨光灑滿小院,方守樸這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女兒那扇緊閉的房門,搖頭低聲道:“女大不中留啊!”

聲音裡並沒有半分責怪,只有一種父親面對女兒長大時的無奈和釋然。

“不中留,就不中留吧,便宜這小子了。”

……

寧默走出方家小院時,天色已經大亮。

他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眼下最要緊的,是兩件事:一是幫方守樸押題,二是儘快把沈月茹從韓府接出來。

他加快腳步,朝國子監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一拍腦門……昨晚說好今天去韓府接沈月茹的,結果在方家喝醉了,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壞了。”

他轉身就要往韓府跑,可剛跑了兩步又停下來。

自己今天是要去國子監上課的。

所以沈月茹那邊等國子監下課再去也不遲。

倒是方守樸的考評迫在眉睫,禮部那邊的關係,他得儘快摸清楚才行。

所以寧默也沒遲疑,趕往國子監。

等寧默趕到崇文堂時,離上課還有一刻鐘。

他今天沒有遲到,因為花了銀子僱了馬車,從方家小院一路馳駛到國子監門口,比平時快了大半個時辰。

錢萬三和柳如風已經到了,兩人坐在前排,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見寧默進來,錢萬三眼睛一亮,正要打招呼,寧默已經徑直朝著鄭明所在的位置走去。

“?”

錢萬三愣了一下,眼裡只有老鄭了?

不過這樣也好,他跟老柳是安全的,為此稍稍鬆了口氣。

此刻,鄭明坐在那裡,面前的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正低頭寫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寧默對她笑了笑:“鄭兄,早。”

鄭明微微頷首,沒有說什麼,繼續低頭寫字。

寧默在她旁邊坐下,從書袋裡取出書本,端端正正地擺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鄭兄,昨天的事……多謝你。”

鄭明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簾看了他一眼。

“什麼事?”

“請假的事。”

寧默道:“錢兄都跟我說了,你說吧……想要我怎麼報答?”

鄭明沉默了一瞬,淡淡道:“舉手之勞,不用報答!”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看不出什麼情緒。

寧默看著她的側臉,心裡那點古怪的感覺又冒了上來。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清冷精緻的輪廓,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不對,是清秀。

寧默連忙移開目光,心裡默唸:他是男的,他是男的,他是男的。

唸了三遍,那點古怪的感覺才壓下去。

辰時三刻,李侍講準時走進崇文堂。

他今日穿著一身緋色官袍,面容清癯,三縷長髯垂在胸前,手裡捧著一卷書,步履從容。

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沒睡好。

眾監生齊齊起身行禮。

李侍講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翻開書卷,而是負手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堂內,在寧默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

“今日不講新課,講昨日《樂記》篇的課後作業。”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紙,翻了翻,“本官昨日讓你們寫一篇關於‘禮樂治國’的策論,限時一炷香。本官看了,有幾個人寫得不錯,大多數人……平平。”

堂內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下頭,有人面露緊張,有人偷偷看向前排那幾個被李侍講誇過的同窗。

“孫思遠。”

孫思遠站起身,腰板挺得筆直:“學生在。”

“你的策論,本官看了,立意不錯,引經據典也有章法,但……”

李侍講頓了頓,語氣平淡,“還是老問題,四平八穩,沒有新意。禮樂治國,你說來說去,還是前人的那套東西。本官問的是‘今日’如何以禮樂治國,不是問‘古人’如何以禮樂治國。”

孫思遠的臉色微微發白,低下頭:“學生受教。”

“崔皓。”

崔皓站起身,神色沉穩。

“你的策論,比孫思遠強一些,你知道結合當下的時局,談禮樂的作用,這很好。但你犯了一個毛病……太急著給方子,連病症都沒看清,就開了藥。”

他捻著鬍鬚,語氣不疾不徐:“你說禮樂可以‘化民成俗’,可以‘移風易俗’,這都對。可你問過沒有,今日的‘俗’是什麼?民風為何不淳?禮樂為何不行?你不問因,只談果,說得再天花亂墜,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崔皓沉默了一瞬,拱手道:“學生受教。”

“李成章。”

李成章站起身,手裡還捏著那捲詩集,神色倒是坦然。

“你的策論,本官就不說了。”

李侍講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你寫的是詩,不是策論,本官讓你寫策論,你給本官寫了一首《禮樂頌》,寫得倒是不錯,可惜文不對題,下次再這樣,你回誠心堂去……”

堂內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李成章面不改色,拱了拱手:“學生知錯。”

李侍講搖搖頭,不再看他。

他翻了翻那疊紙,抽出一張,目光落在上面,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寧默。”

寧默站起身。

李侍講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讚許:“你因為昨日請假,錯過了昨天的課程,但想必錢萬三和柳如風跟你說過了,對吧?”

堂內安靜了一瞬。

錢萬三跟柳如風眼珠子一瞪,呼吸急促了起來。

昨晚寧默又沒回來,他們說什麼?

錢萬三剛想向李侍講解釋,柳如風拉住他,低聲道:“你想要坑死寧兄?一定要說他昨晚回了明德軒……”

然而寧默卻站起身,點頭道:“說過了!”

“好,好!那麼……關於禮樂治國,你可有什麼見解?”李侍講還是很想聽聽寧默有什麼看法。

實在是寧默總能帶給他耳目一新的觀點,讓他大受啟發。

其他學霸也紛紛將目光落在了寧默身上,看他有什麼高見……

而寧默也沒有藏拙,他出身寒門,要是不盡可能的展現自己的實力,怎麼進入這些大佬的視線?

從而……得到他們的提攜和幫助?

於是寧默稍稍沉吟片刻,便開口說道:“禮樂之不行,非禮樂之過,乃行禮樂者之過。”

“禮樂之不行,非禮樂之過,乃行禮樂者之過?”

李侍講看向寧默,目光灼灼:“你繼續說。”

其他學霸也都神色微變。

瑪德!

又是他們沒有想到過的論點,這傢伙讀書怎麼讀的?

寧默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學生以為,禮樂是死的,人是活的,禮樂能不能治國,不取決於禮樂本身,而是取決於用禮樂的人。”

“昔周公制禮作樂,天下大治。不是周公的禮樂比後人高明,而是周公能用它。後世帝王,也有用禮樂治國者,也有不用禮樂治國者,有用得好者,也有用得一塌糊塗者。同樣的禮樂,不同的人用,效果天差地別。”

“所以,與其問‘禮樂能不能治國’,不如問‘用禮樂的人能不能治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內眾人:“而能不能治國,看的不是這個人懂不懂禮樂,而是他有沒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禮樂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你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禮樂,天下也能大治。你不把百姓放在心上,禮樂再完備,也不過是粉飾太平的工具。”

“所以學生以為,今日若要推行禮樂治國,第一步不是修禮樂,而是選賢任能。把那些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放到該放的位置上。禮樂自然會跟著他們,走到百姓心裡去。”

他說完,朝李侍講拱了拱手,緩緩坐下。

堂內安靜了片刻。

譁!

隨即,低低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眾學霸們一片譁然。

“禮樂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這話說得太好了。”

“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禮樂也能大治……這角度,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不是禮樂不行,是行禮樂的人不行……這才是問題的根本啊。”

李侍講捻著鬍鬚,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他看著寧默,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好一個‘禮樂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本官教了這麼多年書,能說出這句話的,你是第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內眾人:“你們都聽聽,這才是讀《樂記》該有的見識。不是死記硬背‘禮樂治國’四個字,而是去想,禮樂怎麼治國,為什麼能治國,什麼情況下不能治國。把這些想明白了,書才算沒白讀。”

堂內安靜了一瞬。

孫思遠低著頭,拳頭緊握,這種被人碾壓的感覺太讓他難受了。

李侍講又說了幾句,便繼續今天的講課……

……

李侍講今日講的依舊是《禮記》,卻不再是《禮運》篇,而是翻到了《王制》一章。

“王者之制祿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

他念得抑揚頓挫,聲音在崇文堂裡迴盪,帶著幾分翰林院侍講特有的腔調,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堂內幾十個監生端端正正地坐著,有的奮筆疾書,有的凝神細聽,也有幾個後排的偷偷打哈欠。

錢萬三坐在寧默前面兩排,腰板挺得筆直,手裡的筆卻半天沒動一下。

他對這些禮制的東西實在提不起興致,什麼公侯伯子男,什麼五等爵位,在他眼裡還不如算盤珠子來得親切。

可他不敢睡。

自從陛下駕臨國子監、李侍講當眾誇了寧默之後,崇文堂的學風就變了。

從前還能偷偷打個盹,現在誰要是敢在李侍講課上閉眼,旁邊立刻有人捅你……不是好心提醒,是怕你連累整個崇文堂的名聲。

“如今朝廷最頭疼的,無非三件事。”

李侍講放下書卷,目光掃過堂內的眾監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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