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自己靠不住,只有靠別人
陽光灑在草地上,灑在那兩道身影上。
寧默站在一旁,看著她放風箏。
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眉眼彎彎,嘴角含笑。
這一刻,她不像是什麼太后的貼身婢女,只像一個普通的、喜歡放風箏的姑娘。
不知過了多久,她似乎累了。
她收了線,把風箏拿在手裡,然後朝著寧默這邊走來,最後大大方方地在草地上坐下。
“累了?”寧默問道。
她點點頭,仰頭看著天上那輪太陽,眯了眯眼睛,“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卻帶著幾分真真切切的歡喜。
寧默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麼坐著,望著遠處的群山,望著天上的白雲,望著那隻在風中輕輕搖曳的風箏。
良久,她忽然開口。
“公子怎麼知道我喜歡放風箏?”
寧默笑了笑:“猜的。”
她側頭看他,眼中帶著幾分好奇:“猜的?”
寧默點點頭:“昨日見姑娘一個人在樹下望著斷線的風箏,站了很久,想著姑娘應該是很喜歡放風箏,才會那麼在意……”
她怔了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外,幾分感慨:“公子倒是細心。”
寧默沒有接話,只是望著遠處,忽然問道:“姑娘怎麼稱呼?”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我姓秦。”
“秦姑娘。”
寧默點點頭,道:“學生寧默,湘南人士。”
她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點頭道::“我知道。”
寧默一愣:“姑娘知道?”
轉念一想,應該也正常。
既然是太后身邊的婢女,肯定在棲霞寺也有極高的話語權,問一下,自然就知道自己的來歷。
秦姑娘點了點頭,沒有解釋,只是反問道:“公子怎麼會來棲霞寺?”
寧默沉默片刻,緩緩道:“走投無路,過來尋求庇護。”
她本來知道,但親自聽寧默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一蹙:“走投無路?”
寧默沒有隱瞞。
他將這些天的經歷,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從湘南到京城,從三日之限到國子監考核,從趙元宸的針對到卷子被批不合格,從昨夜子時之限到方守樸的獻策……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可她自己聽著聽著,眉頭卻越蹙越緊。
“榮郡王世子……”
她喃喃著這個名字,聽方丈說寧默的事蹟,遠不如寧默親口說出來這麼驚心。
他確實……無路可走了。
寧默說完,看向她,忽然問道:“秦姑娘,學生斗膽問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她:“姑娘可是與太后娘娘有關係?”
她微微一怔。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公子為何這麼問?”
寧默坦然道:“昨夜了塵方丈和幾位首座見到姑娘,恭敬異常。能讓他們這般對待的,絕非尋常女子。學生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姑娘是太后娘娘身邊的人。”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坦然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公子猜得不錯。”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低頭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我是太后……娘娘的貼身婢女!”
寧默心頭一喜,果然如此。
他連忙站起身,拱手道:“學生有眼不識泰山,昨夜冒犯了姑娘,還望姑娘恕罪。”
她擺擺手,語氣隨意:“行了,別來這套。你昨晚不知道我的身份,何罪之有?”
“不過……你找到我,是不是想讓我幫你的忙?”
寧默沒想到這姑娘還挺聰明……當下也不隱瞞,果斷直起身,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真誠:“秦姑娘,學生斗膽,確實想求姑娘一件事。”
她看著寧默,說道:“說來我聽聽,看是什麼事,要是能幫的上……倒是可以試試。”
寧默道:“學生想見太后娘娘一面。”
她沉默片刻,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道:“你想讓太后娘娘幫你?”
寧默點點頭:“學生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冒昧。可學生實在無路可走,只能求太后娘娘垂憐。”
秦姑娘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坦然的眼睛,看著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沉穩的臉。
良久,她緩緩開口道:“太后娘娘一般不會插手這些事情。”
寧默的心微微一沉。
可他來之前就想過這個結果。
太后是什麼人?
大禹最尊貴的女子,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幫一個素不相識的外地舉子?
他只是想試試。
哪怕只有一線希望。
可就在這時,她忽然又道:“不過——”
寧默抬起頭。
她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道:“我可以幫你帶句話。”
寧默愣住了。
隨即大喜,深深一揖:“多謝秦姑娘!”
她擺擺手,忽然道:“先別急著謝我。我幫你帶話,是有條件的。”
寧默一愣:“姑娘請說。”
她指了指草地上的那隻風箏,又指了指天上。
“陪我放風箏。”
寧默怔了怔。
她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少女的俏皮:“你做的風箏,比我自己做的好飛多了。我難得出來一趟,想好好玩一玩。你陪我放風箏,我就幫你帶話。”
寧默看著她,看著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媚的臉,忽然笑了。
他點點頭:“好。”
她眼睛一亮:“真的?”
寧默連忙撿起那隻風箏,把絲線理好,遞到她面前。
“休息夠了,我們繼續放。”她接過風箏,嘴角彎起一個大大的弧度。
“好啊!”
陽光下,那隻蝴蝶風箏再次飛起來,越飛越高,越飛越穩。
她牽著絲線,在草地上跑來跑去,笑聲在風中飄蕩。
寧默站在一旁,看著她的背影。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能不能見到太后,能不能讓太后幫他,都還是未知數。
但至少……
他邁出了第一步。
這姑娘……自己應該能夠拿下……
……
與此同時。
京城,方家小院。
方守樸坐在石凳上,臉色凝重。
方若蘭站在一旁,沉默著,滿臉都是擔憂和牽掛之色。
“爹,寧公子他……能見到太后娘娘嗎?”
方守樸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不知道。”
他望著遠處的天空,目光幽深。
“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方若蘭咬了咬唇,沒有再問。
她只是望著棲霞寺的方向,在心裡默默祈禱。
……
此刻,巡檢司。
劉衙頭坐在案後,手裡捧著一盞茶。
一個衙役匆匆走進來,抱拳道:“頭兒,城門口那邊傳來訊息,昨夜出城的人裡,沒有湘南解元寧默。”
劉衙頭的眉頭微微一皺:“沒有?”
“是。”
衙役點頭道:“屬下親自核驗過出城記錄,確實沒有。”
劉衙頭放下茶盞,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
“好你個方守樸……這下看走眼了吧?這就是個酒囊飯袋,虧我還給她機會……”
他眯了眯眼睛,冷哼一聲。
“來人!”
幾個衙役應聲而入。
“走,去萍州書院。”
……
不久之後。
萍州書院。
方守樸剛回到書院,準備著手安排國子監旁聽生的事情,便被幾個衙役堵在了門口。
劉衙頭大步走進來,皮笑肉不笑:“方院長,別來無恙啊。”
方守樸心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劉衙頭,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劉衙頭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方院長,那個湘南解元寧默,你看走眼了吧……而且,他昨夜沒有出城,你可知道?”
方守樸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平靜:“劉衙頭說笑了,看走眼之事,人生常有。另外,寧默昨夜便已離開,怎麼會沒有出城?”
劉衙頭冷笑一聲:“離開?離開去哪兒?出城記錄里根本沒有他的名字!”
方守樸沉默片刻,緩緩道:“他或許是走小路出城,或許是在城外暫住一晚再走,這老夫就不清楚了。”
“不清楚?”
劉衙頭往前踏了一步,目光逼人:“方院長,你這是在包庇罪犯!”
方守樸臉色微變,卻依舊不退:“劉衙頭,寧默何罪之有?”
“無籍留京,就是罪!”
劉衙頭冷哼一聲,“本衙頭今日把話撂在這兒……你若交出寧默,他不過是個輕罪,逐出京城也就罷了。你若包庇他,一旦被本衙頭揪出來,那就是從重處罰!多待一天,就多一重罪!”
方守樸臉色微微一白,但依舊咬著牙:“老夫不知道他在哪兒。”
劉衙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嘲諷。
“好,好得很。”
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方守樸一眼。
“方院長,你最好祈禱那個寧默永遠別被本衙頭找到。否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本衙頭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說完,他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方守樸站在原地,臉色蒼白。
他望向棲霞寺的方向,目光幽深,低喃道:“現在,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
棲霞寺。
草地上,那隻蝴蝶風箏還在天上飛著。
秦姑娘跑累了,終於停下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寧默在她身邊坐下。
她側頭看他,忽然問道:“你怕不怕?”
寧默一愣:“怕什麼?”
“得罪了世子,如今又躲在棲霞寺,京城沒有你的出城記錄……巡檢司肯定會追捕你……”
秦姑娘看著寧默,輕笑道:“你不怕嗎?”
寧默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了笑,道:“怕有什麼用?”
他望著遠處的天空,道:“怕,也改變不了什麼。”
秦姑娘有些意外,“你倒是想得開。”
寧默搖搖頭:“不是想得開,是想明白了。”
他頓了頓,緩緩道:“我從死牢裡爬出來的時候,就明白了……這世上,自己靠不住的時候,只能靠別人……”
“世子也好,巡檢司也好,他們要整我,我就得受著。但我受著,不代表我認命。”
寧默轉過頭,看著秦姑娘:“所以……現在我能靠的就只有姑娘你了……”
她怔怔地看著他。
陽光灑在他臉上,照出那雙深邃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不甘,有倔強,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她忽然笑了。
“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低頭看著他,忍不住笑道:“你這個人,居然不說別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偏偏說只有別人的靠的住……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