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狩獵(二)
梁安額頭冒汗,連忙打圓場說道:“館主,三叔是村裡老獵頭,山裡哪片坡野物多,哪條溝有險,他門兒清!讓阿玄去問問,咱們一會兒走起來反而更快些,不耽誤功夫!”
莫館主盯著李玄看了數息,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快去快回。”
李玄快步來到三爺的小院,推門而入。
屋內爐火正旺,三爺叼著煙桿,佝僂著背坐在火盆前。
橘紅色的火光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跳躍。
聽到動靜,老人抬起眼皮,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隨即恢復常態:“咦?你小子這大清早的,跑來作甚?”
李玄簡要將事情說了一遍。
三爺慢吞吞吐出一口煙霧:“以你現在的本事,收拾那幫人……不難吧?”
“是不難。”李玄在火盆邊蹲下,“揍完了呢?他們背後是縣裡的家族。我一走了之是容易,可太平村怎麼辦?”
他撥了撥火堆,炭火噼啪炸開幾點火星:“這地方……雖沒什麼值得惦記的,可終究是讓我活下來的地方。”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在火上烤著,半晌才道:“以你的身手和對山的熟悉,只要不自己往死地裡鑽,活命不難。”
他抬起頭,昏黃的眼珠裡透出罕見的嚴肅:
“記住,若他們要往深處去,你就帶他們往上次撞見玉角鹿的那片矮崖方向走。天柱峰和臥虎澗,千萬莫要靠近!”
天柱峰,清河縣第一高峰,形如擎天巨柱,終年雲霧繚繞。
臥虎澗則在天柱峰北麓,傳說是一塊光滑如鏡的巨巖,是“山君”最常盤踞之地。
李玄鄭重點頭:“我記下了。”
他沒再多留,起身告辭。
轉身出門時,身後傳來老人幽幽的嘆息,混在菸草味裡:“這小子的氣息……”
“只不過山裡頭的‘那位’,怕是快按捺不住嘍。”
......
村口老槐樹下,已聚集了一行人。
四五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圍著火堆,錦帽貂裘,在素白雪景中扎眼的像如同天上的仙人。梁安和幾個村民瑟縮站在外圍,被襯得如同土礫。
一個眉眼驕縱的藍袍少年不停跺腳,積雪被他踢得飛濺:“那個叫李玄的泥腿子,好大的架子!竟敢讓本公子等?待會兒進了山,看我怎麼炮製他!”
旁邊一位身著青色單薄勁裝、絲毫不畏嚴寒的青年微微一笑:“王兄何必急躁?有佳人相伴,賞這雪嶺風光,豈不是件美事?”
說話間,他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向不遠處獨自立著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白裘衣,容顏清麗絕俗,卻面若冰霜,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聞。
倒是她身旁另一個緋衣少女頗為活躍——容貌雖略遜,身段卻極為“慷慨”,峰巒起伏,幾乎要撐破襖襟。
緋衣少女湊近青衫少年,痴痴笑道:“陳哥哥就是有情趣。”
說話間,那豐盈處似有若無地蹭過對方手臂。
青衫少年微笑著稍稍側身,目光仍停留在白衣女子身上:“宋小姐過獎了。”
被稱作“王兄”的藍袍少年也不惱,哈哈笑道:“陳兄倒是好情趣!倒顯得我庸俗了。”
緋衣少女白他一眼:“可不是?你以為誰都像你王遠一般,整天就知道往花船上鑽!”
王遠渾不在意,朝另一個沉默的黑衣少年努嘴:“他周泰整天就知道練拳,不也一樣不懂這些風雅之事?還笑話我?”
周泰一愣,抱拳笑道:“那也比你天天泡在花船上強。聽說急躁易怒是腎水不足之症,王兄你……”
他眼神曖昧地上下掃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遠頓時跳腳:“放屁!你也不打聽打聽,小爺我夜御......”
幾人插科打諢,汙言穢語漸起。
那清冷女子眉頭微蹙,乾脆轉身背對。
正在此時,李玄踏雪而來。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見他衣衫樸素,面容平靜,眼中竟無半分敬畏。
王遠心頭火起,手中馬鞭“啪”的一聲炸響,朝著李玄面門抽去!
“讓你爺爺好等!”
鞭影破空,直襲面門!
下一瞬,王遠預想中的慘叫與狼狽並未出現。
李玄右手如電探出,五指一合,竟將那疾抽而來的鞭梢穩穩攥在掌心!
王遠一愣,隨即猛力回扯。
鞭身繃直,紋絲不動。
王遠臉漲得通紅,再發力,依舊沒有撼動分毫。
周圍幾名隨從護衛也投來古怪目光。
副館主莫師傅眼神一凝,正欲上前,李玄卻鬆了手。
力道驟失,王遠猝不及防踉蹌後退,險些一屁股坐進雪堆。
“噗嗤——”宋小姐掩嘴嬌笑,“王遠,剛說你虛,還不認?”
鬨笑聲中,王遠麵皮紫脹,拔劍就要上前。
那青衣青年,已緩步上前,溫聲道:“王兄,這是作甚?”
“這泥腿子居然如此放肆,不該教訓?”王遠咬牙切齒,“陳兄你且讓開,待我好好教訓此人一番。”
陳恆搖頭,面帶責備:“剛剛莫館主也說了,李小哥也是為穩妥起見,此乃盡責之舉。你怎能如此待他?”
說罷,他轉向李玄,笑容和煦如春風:“小哥,我代王兄向你賠個不是。你也向他道個歉,此事就此揭過,如何?”
李玄看著這張看似溫和實則虛偽的臉,心中冷笑,淡淡道:
“動手的是他,為何要我道歉?”
“你想顯擺大度,用你自己的臉面去顯便是,何必拿我的臉皮來墊?”
“呵。”
一聲極輕的嗤笑傳來。
眾人愕然望去,竟是那一直冷若冰霜的白裘女子,此刻唇角微揚,眸中掠過一絲淺淡的嘲意。
陳恆笑容僵住,眼底瞬間掠過寒芒,面上卻依舊溫和:“李小哥真是……直率。”
場面陷入一陣尷尬。
梁安急忙上前打圓場:“諸位貴人海涵!山野之人,不懂禮數,千萬莫計較……”
宋小姐冷哼:“一個泥腿子,也敢這般放肆!”
陳恆順勢下臺階,朗笑道:“無妨,我就喜歡直性子!既然人到齊了,咱們這便進山?”
眾人附和。
白衣女子走到白色駿馬旁,她身側那位鬚髮花白卻一直揹著一個木匣的灰袍老者,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女子眸光微動,首次正眼看向李玄,眼中閃過一絲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