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納糧
回到家中,李玄看到等在那裡的梁三,有些意外說道:“三哥,你怎麼來了?難不成是土地的事情有著落了?”
梁三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那有什麼辦法呢!是到納糧的日子了,我來知會你一聲。明日我家牛車進城納糧,想著捎你一段,你要不要一塊去?”
算算時日,確實到了屬於太平村繳納秋稅的日子。
清河縣地廣村稀,慣例是由各村按照不同的時間點,自行組織,將稅糧運至縣城繳納,同時也順便採買些過冬的物件。
整個太平村,有牛車的人家不過寥寥幾戶,梁家便是其中之一。搭他家的車,不僅能省腳力,更能免去許多沿途可能遇到的麻煩。
李玄當即點頭:“那太謝謝三哥了,又得麻煩你。”
“自家兄弟,無需客氣。”梁三擺了擺手,繼續說道:“明日我們早些動身,務必趕在天黑前回來。最近......附近山裡不太平”
李玄點了點頭,這幾日也都聽說了,附近好幾個村裡都發生了野獸出山傷人的事情。
劉氏見兒子回來,關切地問:“肉送去了?梁三來尋你是何事?”
“嗯,三哥來告訴我,明日要進城納糧。”李玄答道,“娘,您把今年新收的糧都備好,我去收拾下藥材,明日一併帶去城裡換些銀錢。”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李玄便揹著糧袋和藥材來到梁家門口。
梁三家門外已有不少村民早早候在那裡,只要花上五枚銅錢,便能搭一程梁家的牛車。
李玄與相熟的村民打過招呼,走到梁三身邊:“三哥。”
梁三一旁站著位皮膚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正是太平村的村長,梁三的父親——梁安。
李玄恭敬地問候道:“梁叔。”
梁安看著李玄點了點頭說道:“來了就好,裝車,準備出發。”
不多時,幾戶有牛車的人家陸續在村口聚齊。梁安清點人數,大手一揮,一支由牛車、村民和簡陋武器組成的隊伍,便浩浩蕩蕩朝著縣城方向前行。
隊伍中的青壯漢子手持柴刀、棍棒,警惕地走在兩側——在這活不下去的年月,抱團趕路,是活下去最基本的智慧。
路途不算近,走走停停。停,多半是為了讓拉車的牛歇口氣。
在這世道,牛那可比人金貴多了。
日近正午,縣城那青灰的城牆輪廓終於映入眼簾。令人稍鬆口氣的是,這一路竟出奇的平靜,連往常常見的流民窺伺都沒有。
城門口,梁安指揮眾人將攜帶的“傢伙”交給留在城外的幾人看管,自己則整了整衣裳,臉上堆起慣常的謙卑笑容,小步快跑到守城的一個小頭目跟前。
按慣例,梁安將一小袋早已備好的銅錢,隱秘地往守城小頭目袖子裡塞去,臉上堆著笑:“吳大人辛苦,一點心意,給兄弟們喝茶......”
往日裡,這位姓吳的小頭目總是半推半就地收下,今日卻猛地一甩袖,厲聲喝道:“幹什麼?本官奉公值守,何須爾等賄賂!要進城就快進,莫要堵在此處!”
他竟將那錢袋推了回來。
梁安的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僅是他,身後所有村民心裡都“咯噔”一下。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姓吳的是出了名的雁過拔毛,今日竟轉了性?
這不收錢,比收了錢更讓人心頭髮毛。
梁安隨即笑著說道:“大人,小的與縣衙的張司丞相識,還希望大人行個方便。”
說完繼續將錢袋塞了過去。
“你這刁民?你認識誰與本統領何關?你到底過不過去?”吳統領大喝道。
聽著那逐漸失去耐心的聲音,梁安咬了咬牙,收回錢袋,小心翼翼地朝著城裡走去。
眾人連忙跟上,直到雙腳都踏進城門內的石板路,才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
李玄也是一陣驚奇,畢竟按照往年的經驗,這一路上風平浪靜本就是不尋常之事,而且出現了這般情況,當真透露出古怪。
很快眾人來到縣衙一旁納糧處,李玄搬下在牛車上的糧食,開始走入糧倉,李玄家中有近二畝薄田,一年下來能夠產糧三石,按十稅八,則需繳納整整二石半糧食。
看著糧食倒入官斛中,李玄也是不由得一陣肉疼。
按往年慣例,糧吏在斛滿呈尖堆狀後,會狠狠踹上幾腳,美其名曰“踢尖”,讓溢位的糧食成為“損耗”落入一旁早已備好的籮筐——這“損耗”則是落入他們之手。
百姓不僅不能撿,往往還需再補上一些,謂之“淋尖踢斛”。
並且所用的官斛、官秤,也總是“恰巧”比標準大上一圈。
可今日,糧吏只是平靜地看著糧食倒入,斛平即止,用的也是標準官斛官秤,沒有絲毫刁難。
甚至稱重時,那秤砣的位置都擺得極為公道。
稅糧交畢,不少村民臉上露出劫後餘生般的笑容,低聲議論著今年總算沒被多刮一層。
李玄卻是笑不出,他深知對於這些官吏來說,絕對不會是什麼良心發現的緣故。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有著更大的利益或者危險,讓他們不得不這樣做。
李玄搖了搖頭,不再多想。畢竟現在的自己都自身難保,又何必杞人憂天。
隨後找到梁三說道:“三哥,我去一趟回春堂,將這些草藥賣了換些銀錢,之後我去尋你們。”
“行,你去吧。我們約莫一個時辰後在城門口聚齊,別耽擱太久。”梁三叮囑。
李玄應下,扛起僅剩的糧食,一隻手拎著裝藥材的布袋,轉身匯入縣城嘈雜的人流。
因是納糧的日子,十里八鄉的農戶湧入,清河縣城比往日更加喧囂。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哭鬧聲混雜著各種食物香氣,撲面而來。
“咕嚕嚕——”
腹中一陣抗議。李玄摸了摸肚子,不由地加快腳步。
穿過幾條熱鬧的街巷,李玄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停下腳步。
抬頭望去,“回春堂”三個古樸大字懸於門楣之上
店內,櫃檯後無人,只有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正躺在竹椅上,舉著一本醫書看得入神。
“是李醫師嗎?”李玄小聲地呼喊道。
聽到聲音,竹椅上坐了人,才拿開書,露出面貌是一位老者,只不過老人眼中有光,精神抖擻,隨即朝著李玄的方向看去:“哦!原來是你小子啊。”
隨後老人才緩緩起身說道:“又到納糧交稅的時候了?”
李玄在一旁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