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六劍斷四!殺了陰吉,下一柄便不斷了嗎?
蒙恬按著劍柄,忽然轉頭看向陰吉。
“這批鐵,有多少已經送進軍器工室?”
陰吉嘴唇一抖。
“回將軍,上月所交鐵料,大半已經入庫,還有一部份……已經打成軍器。”
“多少?”
“臣、臣記不清了。”
“你方才還記得每爐必須交八十斤,現在倒記不清了?”
蒙恬一把揪住陰吉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起來。
“那些劍發去哪裡了?”
“尚未發!還在少府軍械庫裡!”
陰吉不敢再瞞。
“上月新劍還沒湊足一批,尚未發往邊軍!”
蒙恬猛地鬆手。
陰吉跌回地上,大口喘氣。
“陛下。”
蒙恬抱拳道:
“鐵壞不壞,不能只看料。既然已有成劍,便當場驗劍。”
嬴政看了一眼地上的斷鐵。
“取來。”
“最近七日所制的新劍,取二十柄。”
“不得讓軍器吏挑選。”
少府屬吏立刻帶人趕往軍械庫。
陰吉跪在原地,目光隨著那隊秦卒一路移到坊門外,臉上徹底沒了血色。
不到半個時辰,二十柄新劍被抬進鐵坊。
劍身已經打磨過,刃口整齊,表面泛著寒光。若只用眼睛看,根本瞧不出哪一柄有問題。
軍器吏捧著出庫木牘,跪在一旁。
“陛下,這二十柄劍皆是最近七日所制,鐵料由城南鐵坊所供,尚未發往軍中。”
陰吉像是抓住了機會。
“陛下,鐵料入了軍器工室,還要經過鍛打!若是劍出了問題,也未必都是鐵坊的錯,或許是制劍的工匠——”
“閉嘴。”
嬴政連看都懶得看他。
“驗。”
相里衡走到那二十柄劍前,剛要伸手,陳熙卻攔住了他。
“先編號。”
“不能讓驗劍的人知道,哪柄劍是誰打的,也不能讓軍器吏自己挑。”
李麗質立即讓人取來白布,裁成二十根布條。
她在每根布條上寫下一個編號,依次系在劍柄上,又把同樣的號碼寫在二十塊小木片上,放進陶罐。
做完這些,她捧著陶罐晃了幾下,遞給蒙恬。
“蒙將軍來抽吧。”
蒙恬沒有去看劍。
他閉上眼,將手伸進陶罐,一連取出六塊木片。
“二、五、九、十二、十六、十九。”
軍器吏依次搬出六柄劍。
直播間裡的彈幕也跟著多了起來。
【這才叫隨機抽檢!】
【提前挑好的樣品,錘上一百下也沒用!】
【別光看劍亮不亮,真到了戰場上,能扛住才是好劍!】
【陰吉的臉都白了,他肯定知道有問題!】
相里衡讓人搬來兩根木架,反覆量過距離,又把第一柄劍橫放在上面。
蒙恬皺眉問道:
“為何不直接用劍砍木樁?”
“每個人用的力氣不同,砍的位置也不同。”
相里衡用麻繩繫住劍身中央。
“今日將軍來砍,明日換個匠人,驗出來的結果便不一樣。”
他讓人抬來一塊石墩,掛在麻繩下方。
“木架一樣遠,石墩一樣重,掛的位置也一樣。”
“每柄劍都這麼驗,誰也做不了手腳。”
嬴政望著兩根木架,點了點頭。
“開始。”
第一塊石墩被慢慢吊起。
麻繩繃直,劍身中央隨之下沉。
相里衡盯著劍身,讓人在一旁計數。
十息之後,石墩落地。
麻繩一鬆,那柄劍卻沒有恢復原狀。
劍身中央彎了下去,像是被人硬生生折了一道。
蒙恬走過去,用手掰了兩下。
劍沒有斷,可也直不回來了。
“這東西到了戰場上,擋一次重刀便廢了。”
陰吉連忙道:
“將軍,只是彎了,還能重新鍛直——”
蒙恬回頭看他。
“胡人會站在原地,等秦卒把劍鍛直再打?”
陰吉把頭低了下去。
第二柄劍被放上木架。
石墩才剛剛離地,劍身裡便傳出細碎的響聲。
咔。
咔咔……
相里衡臉色一變。
“卸重!”
石墩剛落地,劍身中間已經爬出一道裂紋。
他拿錘柄輕輕一敲。
啪!
整柄劍從裂紋處斷成兩截,斷口處同樣佈滿孔洞,幾粒灰黑色碎渣掉在白布上。
李麗質提筆寫下一個“斷”字。
陰吉盯著那個字,身體晃了一下。
第三柄劍被橫放上去。
石墩吊起以後,劍身雖然向下彎曲,卻遲遲沒有發出異響。
一息。
兩息。
三息……
軍器吏悄悄鬆了一口氣。
就在第五息時,一聲脆響突然炸開!
咔嚓!
半截斷劍旋轉著飛了出去。
“公主小心!”
陳熙一把將李麗質拉到身後。
斷劍擦著秤架飛過,重重釘進後方的木柱,劍身嗡嗡顫動。
所有人下意識望了過去。
木柱旁邊,正靠著相里衡方才摘下來的那塊舊木牌。
斷劍貼著木牌釘入木柱,劍鋒距離“八十斤”三個字,只有不到一指。
鐵坊裡瞬間安靜下來。
陰吉看著那半截劍,嘴唇不停地哆嗦。
蒙恬走過去,單手拔出斷劍。
劍口灰暗,裡面全是細小的孔洞。
他將斷劍扔到陰吉面前。
“這柄劍若發到長城,斷的時候不會釘在木柱上。”
“它會斷在秦卒手裡。”
“然後胡人的刀,會砍在他的脖子上。”
剩下三柄劍繼續抽驗。
第四柄永久彎曲。
第五柄撐過十息,卸重以後恢復原狀。
第六柄同樣透過。
六柄劍,兩柄斷裂,兩柄彎曲,只有兩柄勉強過關。
二十柄新劍尚未出庫,便已經驗出四柄廢品。
那十四柄沒有被抽中的劍,沒有人敢再說它們一定能用。
“全部封存。”
蒙恬轉身對秦卒下令。
“劍、斷口、編號、出庫木牘,一樣不能少。”
“新驗法沒有定下來之前,一柄也不許發往邊軍。”
“諾!”
秦卒立刻上前,將剩餘軍械裝回木箱,貼上封條。
直播間這時候已經炸了。
【六柄裡面壞四柄,這要是發到前線還得了?】
【剛才朱元璋還說斷一塊砍一顆腦袋,照這個比例,鐵坊裡的人都不夠砍!】
【問題是砍完以後呢?下一批劍就能變好嗎?】
【只查貪官不改驗收,換個人照樣只看重量!】
大明應天府。
朱元璋剛剛下完“砸斷一塊便砍一顆腦袋”的命令,此刻看著四柄廢劍,臉色一陣發黑。
“這幫狗東西!”
“拿這樣的劍給將士,砍十次頭都不夠!”
馬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把鐵坊裡的人全砍了,明日讓誰鍊鐵?”
朱元璋一怔。
朱標也低聲說道:
“父皇,秦人的問題不只是有人交了劣鐵。”
“是驗收的時候只過秤,不試劍。”
“若大明也只看斤數,今日砍了這一批,下一批人為了活命,只會把壞鐵藏得更深。”
朱元璋張了張嘴,最終一拍桌子。
“工部的人還沒到嗎?”
“到了不許只查人!”
“把咱大明軍器局怎麼收鐵、怎麼驗刀,一條條給咱寫出來!”
大秦鐵坊內,嬴政已經將腰間長劍拔出半寸。
劍鋒與劍鞘摩擦,發出一聲輕響。
陰吉猛地伏倒在地。
“陛下饒命!”
“臣只是按少府定額收鐵,從未想過謀害邊軍!”
“臣若少收一斤,上面便要問臣的罪!”
“臣也是沒有辦法啊!”
李斯冷冷看著他。
“你沒有辦法,便讓秦卒拿著斷劍去拼命?”
陰吉額頭重重撞地。
“臣有罪!”
“臣願受罰!”
“可這八十斤並非臣所定!少府各坊全是如此,臣若不照辦,今日被治罪的就是臣!”
嬴政握著劍柄的手越來越緊。
陳熙卻撿起一柄斷劍,放進了旁邊的秤盤。
秤砣移動。
秤桿慢慢歸平。
即便劍已經斷成兩截,重量依舊一分不少。
“陛下。”
陳熙指著秤桿。
“陰吉該不該查?”
“該。”
“他明知道鐵料有問題,仍然蓋印入庫,還想把罪推給樊三和相里衡,當然該查。”
“可殺了他以後,這桿秤會驗鐵脆不脆嗎?”
嬴政沒有回答。
陳熙繼續道:
“下一任令丞還是要交八十斤。”
“少一斤,還是加役三日。”
“驗收的時候,還是往秤上一放,重量夠了就蓋印。”
“他若看見陰吉因為劣鐵被殺,會怎麼做?”
李斯眼神一變。
“他會挑最好的一塊給朝廷看。”
“然後把剩下的藏得更嚴。”
陳熙點頭。
“因為規矩沒變。”
“誰坐在陰吉的位置上,都得在短斤受罰和劣鐵入庫之間選一個。”
“陰吉選了讓別人以後送命。”
“下一個人未必更好。”
嬴政盯著那桿秤看了片刻,拇指一推。
鏘!
長劍重新入鞘。
“陰吉,去印、收押。”
“鐵坊往年賬冊、驗訖木牘、出庫軍械全部查封。”
“他是否收受錢財、隱瞞多少劣鐵,由李斯查清以後,依律處置。”
兩名秦卒上前摘掉陰吉腰間官印,將他架了起來。
陰吉還想喊冤,嬴政已經轉過身。
“樊三。”
“小人在!”
老爐工慌忙跪直。
“按你說的火候,重新煉一爐。”
樊三愣住了。
“陛下,若要煉透,今日便交不出八十斤……”
“朕問你能煉出多少好鐵。”
“沒問你能不能湊足八十斤。”
樊三抬起頭,怔怔看著嬴政。
片刻之後,他用力叩首。
“小人領命!”
他起身跑向爐邊,先把幾筐冒著溼氣的炭挑了出來,又讓人重新檢查風箱和爐壁。
幾個爐工不再盯著秤,反而都圍在爐火邊,看樊三調火。
陳熙讓人搬來三塊木板。
他在第一塊木板上寫下四個字。
“只算好鐵。”
“以後鐵坊記功,不能只看出了多少斤。”
“得看這些鐵裡面,有多少透過了抽驗。”
他又在第二塊木板上寫道:
“隨機抽取。”
“每一爐鐵都要編爐號,記清楚是誰掌火、燒了多久、用了多少炭、鍛打多少遍。”
“鐵坊驗一次,少府入庫再驗一次,打成軍械以後,軍中還要抽一次。”
相里衡看著那柄斷劍,接道:
“抽驗之物,不能由造鐵的人自己挑。”
“也不能由驗收的官吏提前挑。”
“全部編號,抽中哪塊便驗哪塊。”
李麗質問道:
“抽驗時砸壞的鐵,算誰的斤數?”
樊三和其他爐工同時看了過來。
這才是他們最關心的事情。
若抽檢砸斷一塊,還要算在爐工頭上,最後遭殃的依舊是他們。
“算驗收的損耗。”
陳熙道:
“不算爐工短額。”
“否則誰都捨不得砸,最後這驗法又會變成擺設。”
李斯提筆記下。
“每爐再留一塊試鐵。”
相里衡撿起一塊碎料。
“在上面刻爐號,和火候記錄一起封存。若以後哪批劍出了問題,便能順著編號找到是哪座爐、哪一日出的鐵。”
陳熙在第三塊木板上寫下:
“失敗留檔。”
“鐵煉壞了,只要照實記錄原因,不因一次失敗就抓人頂罪。”
“可若調換編號、偽造記錄、故意把廢鐵說成好鐵,那就不是失敗,是欺瞞。”
嬴政看完三塊木板,直接下令:
“城南鐵坊原定日交八十斤之令,暫停。”
“先依真實火候,連開十爐。”
“李斯派人記錄,相里衡主持抽驗。”
“十爐之後,以合格鐵的實際產量重定日額。”
“新法先在此處試行三十日。”
“三十日可行,再推往少府各坊。”
樊三聽完,轉身看向爐後的木牌。
他被那塊牌子壓了十幾年。
每天一抬頭,便是八十斤。
短一斤,加役三日。
他以為自己到死都逃不過這幾個字。
“陛下。”
樊三鼓起勇氣。
“這牌子……”
嬴政看向蒙恬。
“砸了。”
蒙恬拔出那半截斷劍,劍脊重重劈在木牌上。
啪!
木牌從“八十斤”三個字中間裂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