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與鱷魚糾纏
人群裡議論聲四起,周圍的人紛紛抬頭望向她,連鋤頭都忘了揮。
工頭一見,臉色一沉,吆喝起來:“看什麼看?!小姑娘都不喊累,你們幾個大老爺們還好意思偷懶??趕緊給我幹活去!”
眾人被吼了一通,才趕緊埋頭幹。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漸漸西下。這一天就過去了,大家早已精疲力盡。
須彌山腳下,幾百口大鍋早已架好,咕嘟咕嘟地煮著粥,工頭們開始分發晚飯,挖礦的人排成長隊,每人都能領到一碗粥,外加兩個肉包子。
雲纖洛也在隊伍中,眼神始終盯著鍋裡的粥不曾移開,而江聆恰好就在她身後。
江聆白天就注意到她,此時近距離一看,立刻認出了雲纖洛。
“哎我認得你,你不就是那個女大力士嗎?”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拍了拍她肩膀。
雲纖洛回過頭,只是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說話,很快又轉過身去,直勾勾地盯著隊伍前方的粥和包子。
江聆看她這副模樣,淺笑一聲,心想這人大概是餓壞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他也不再多說,慢慢隨著隊伍往前挪。
很快輪到他們領飯,江聆端著粥和包子,一轉身就看見雲纖洛已經在角落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了。
只見她捧著碗,埋著頭,用手指直接刨著熱粥往嘴裡送。
江聆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雲纖洛的眼神立刻被他手中的包子吸引住了。
江聆看到她的表情,二話不說就把包子遞了過去:“我不太餓,你想吃就——”
話還沒說完,雲纖洛就一把抓過包子,撕下一大口,生猛地嚼起來。
江聆怔了怔,旋即又笑了笑,自顧自開了口:
“嗯……我叫江聆,你呢?叫什麼呀?”
雲纖洛沒有理他,只顧埋頭吃著。
江聆一點都不介意雲纖洛對他聽而不聞,又道:“我平時在家就讀讀書……偶爾陪我爹彈琴,也沒做過什麼粗活,這還是我頭一次來挖礦。”
她依舊不吭聲,頭也不抬,像根本聽不見他在說話。
江聆偏過頭打量她幾眼,忽然冒出一句:“你也不算很壯吧……怎麼力氣那麼大?”
雲纖洛還是不說話。
江聆本也沒指望她回答,可這時,一個詞突然跳入他腦中——“嬋”。
他喃喃:“‘嬋’字你知道吧?又作‘女單’,這單字,是大力之意,那嬋字便是女大力士的意思……你啊,倒像是個‘嬋’字的化身。”
說到這裡,他不禁抬頭看了眼夜空,此時月色正好。看著那輪明月,腦中浮現出那句熟悉的詩句,便不由地低聲念出: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話音剛落,一直低頭吃飯的雲纖洛忽然頓住了,她緩緩抬起頭,一字一頓地重複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她說得一字不漏,咬字也十分清晰。
江聆一愣,他之前一直以為這個小乞丐是個啞巴,也不懂文墨,可沒想到,竟然能記住這樣的詩句,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誒!你居然會說話?”
他說著,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你剛才一句話都沒說,還以為你……”
可雲纖洛沒有繼續作答,只是慢慢把最後一口包子嚥下去,又恢復了木訥的樣子。
江聆已經按捺不住分享的喜悅,道:
“這首詞呢,其實來自一首曲譜,是填在曲裡的詞。前些日子,有個龜茲國來的高僧恰巧路過我們家,他將這首曲子贈給我爹。我爹得了這曲子後,簡直愛不釋手。我也是,幾乎日日都要跟他彈唱一遍,這首詞寫得簡直妙哉——”
正當他想要繼續分享時,工頭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都吃飽了沒有?吃飽了趕緊幹活去!龍骨還等著你們呢!別磨磨蹭蹭的!”
周圍的人紛紛起身,拿起鐵鑿和竹筐,三三兩兩地往山上走去。
雲纖洛也起身,朝山道走去。
江聆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光顧著說話了,連飯都忘了吃,便三兩口將剩下的粥灌下肚,匆匆跟了上去。
接下來的幾日,須彌山依舊熱火朝天。
成千上萬的人絡繹不絕地往山中奔走,鐵礦石一筐筐從山中挖出,又一筐筐往山下送去。
山腳下爐火晝夜不熄,鐵水源源不斷地灌入模具,煉好的龍骨一節節被抬上山頂。
短短三四日,一條盤旋向上的巨龍雛形初現。
江聆這幾天下來,鐵鑿也用得熟練了許多,不再像最初那樣手忙腳亂。如今他鐵鑿使得飛快,鑿了礦石就往身後一拋,雲纖洛揹著筐子站在他身後,默不作聲地接住,轉身便運下山。
兩人配合得很好,幾乎不用多言,就把一整天的活幹得飛快。
不過江聆也注意到,雲纖洛幾乎吃完飯沒多久就會嘔吐,以為她是身體不適,便經常把自己的粥分給她一些。
雖然雲纖洛從來不跟他說話,但江聆已經把這個小乞丐當成了朋友。
……
轉眼到了第九天。
龍骨還差最後一塊就大功告成。
幾十個壯漢用粗繩拖拽著最後一塊龍骨,沿著斜坡,一點點往山頂上拉。
洛音和歐站在山頂上,俯瞰著眾人。
此刻所有人都看不見他們,因為洛音已經操控了眾人的意識,讓百姓們強制忽略他們的存在。
歐開口:“首領,龍骨只差最後一塊了,明天我們就要完成獵戶統一派的最高理想了。”
洛音點點頭。
歐又換了個語氣:“還有……新地球的母艦已經轉移到西南海域了。”
洛音淡淡地說:“哦,那就讓他們去吧,反正他們沒有能力攻克我們在須彌山設下的防禦系統。”
歐:“我們最好儘快處理他們才行。”
洛音抬起手,指向西南海域的方向:“我的目標是穿過沼澤,而不是與每一條鱷魚糾纏。”
歐聽得一愣,半晌沒有說話。
洛音感受到歐的沉默,側過頭來:“這是個比喻,我的意思是先不必理會他們,以新地球的現在的實力,還構不成威脅。”
“首領,你為什麼要用這個比喻?”歐不解地問道,“直接說明意圖不是更清楚嗎?”
洛音看了他一眼,有點不耐煩:
“歐,語言是地球文明的根基,如果你要征服這個文明,就要先充分了解它,不然它會變成最鋒利的武器來反噬你。”
歐記得,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以前的洛音也說過:
“對地球人來說,語言模糊不是弱點,而是......最鋒利的......武器。”
歐陷入了沉思,果然前任首領沒錯,無論洛音以什麼形式存在,無論記憶是否完整,核心都不會改變……
只是現在他理解地球文化不是出於熱愛而是征服。
洛音沒有再做解釋,轉身走向一塊突出的巨石。
那塊石頭懸在半空中,下方是萬丈深淵。
洛音走到石頭邊緣,遠眺著那盤旋的龍骨。他知道有了這座龍骨,獵戶統一派的大業即將成形,以後他將不再有敵人。想到這裡,他閉上雙眼,張開雙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仰起脖子,頭隨著內心的愉悅緩緩晃動著。
陽光斜斜灑落,只照耀了他一半的臉,而另一半卻陷在陰影中。
一半是火,一半是冰,光與暗交疊在同一張臉上。
過了一會兒,陽光像是放棄了,洛音整張臉又沉入陰影中。
再睜開眼時,洛音看見不遠處亂石間有一株桂花樹正開得茂盛。
他的神情微微一動,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洛音在人群中穿行而過,可那些人要麼彼此交談著,要麼埋頭鋤地,根本沒有人看見他。
洛音就這樣一步步穿過他們,來到桂花樹旁。
這片區域偏僻極了,周圍只有野草和山石,十分安靜。
他走到了那樹下,緩緩坐下,斜倚著樹幹,享受著這份寧靜。
過了片刻,他突然想起了什麼,隨即低下頭,從戰甲內掏出幾日前在果園撿到的那朵桂花。
洛音將那花舉到眼前,靜靜端詳。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
他放下手中的桂花,抬眼看去,只見一個渾身髒兮兮的乞丐正朝這邊走來。
那正是雲纖洛。
洛音沒有起身,仍靠在樹幹上,因為他知道所有人都看不見他,自然也沒有把這個乞丐當回事。
他也不屑掩飾,手還在搓著那枚桂花。
雲纖洛走到他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坐下,掏出一個饅頭,低頭就開始啃。
“啃哧,啃哧。”
那咀嚼聲在寧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洛音聽著那有節奏的撕咬聲,眉頭微皺,翻了個白眼。
這爛叫花子吃個饅頭都能製造噪音。
吵死了!
真想把她的嘴給縫上。不,應該把所有地球人的嘴縫上。
洛音原本只是想清靜片刻,沒想到這不速之客誤入此地,打破了他的安寧。
終於他忍無可忍,起身想要離開,想去別的地方清淨,可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間——
他的呼吸猛然停住。
因為雲纖洛恰好在這一刻抬起了頭,眼神剛好與他四目相對。
洛音心中一震,喃喃道:“怎麼可能?”
他的獵戶意識操控從來沒有出過錯,所有人都應該看不見他,所有人都會忽略他的存在才是。
可眼前這個乞丐……居然能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