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雷恩將軍
翌日清晨,洛林的號角聲比昨天早了至少半個鐘頭。
吳亡卻更早就蹲在帳篷外面刷牙了。
這時候天邊才剛泛起一抹灰白色的光暈。
他嘴裡含著柳條嚼碎的一端,泡沫裡混著苦味在舌根打轉。
這裡是戰場,而且還是副本科技不發達的戰場,很難想象這軍營裡配發的牙刷和潔牙粉能硬到讓吳亡甚至覺得用柳條更方便。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也看向絞刑架的方向,那上面又變成了三具屍體。
多出來的兩具不出所料是迪恩的隊友。
迪恩本人則沒有出現在上面。
這一切都在吳亡的預料之中。
“列隊!”
洛林的嗓門一如既往地極具穿透力,看著新兵們跌跌撞撞地湧出來,軍裝釦子系得歪七扭八,甚至還有好幾個人靴子左右腳都穿反了,她就一股無名火衝上腦門。
這群城裡養尊處優的廢物!
好在也有不少著裝整齊收拾快速,看起來軍事素質比老兵還優秀的人,讓她稍微緩和了一下表情。
這部份人自然是玩家們了。
他們要儘快不被每天派去執行沒有意義的任務,而是快速獲得軍功提升軍銜到能夠左右這場戰局的地位,所以當然不會沒事兒找洛林副官不痛快,甚至還得讓她滿意才行。
“今天的任務分三組!”
“第一組,戰場清理,去焦土區東南側回收昨天有些巡邏隊標記的物資。”
“第二組,傷員轉運,把醫療所裡還能動的傷員轉移到後方第二防線。”
“第三組,物資押運,將軍需處的補給送到城牆上的各個哨站。”
“分組名單貼在告示板上自己去看,兩刻鐘後出發,遲到者按逃兵論處!”
說罷,她的目光掃過佇列。
最後停留在吳亡身上。
緊接著抬起手,指著吳亡冷聲道:“那個兵!別看了!就你!”
“你不用去告示板看名單,留下來我跟你說其他安排。”
“全體都有!解散!”
這話讓新兵們以及所有玩家都轉過頭來看向吳亡。
這是何意?
為什麼要單獨安排這小子?
難不成他又有什麼地方得罪洛林副官了?
大夥兒根本沒有想過有任何好事在等著吳亡,畢竟從他在軍營裡的表現來看,活脫脫就是一個不聽管教的刺頭。
昨晚上訓練的時候,他甚至還問洛林副官有沒有家室,沒有的話回頭進城他幫忙介紹點兒帥小夥兒。
這個問題讓他又喜提繞營長跑數圈。
在解散之後,告示板那邊立馬擠滿了人,新兵們伸長了脖子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裡找自己,活像是一群等待投餵的鴨子。
唯獨吳亡一人站在原地,面臨著洛林副官上下的打量和審視。
片刻後,她才說道:“你,跟我來,雷恩將軍點名要你過去。”
對此,吳亡眯了眯眼睛跟在洛林身後朝著軍營其他地方走去。
為什麼雷恩將軍會在這時候找自己?
自己和他有過任何交集嗎?貌似沒有吧。
如果這是在【慾望】的副本中,吳亡還能夠理解為自己被大老闆針對了。
可這裡是【混亂】的副本啊!自己也沒有得罪過【混亂】才對吧?
難不成是昨晚上的偽裝被發現了?
不應該啊!這要是被發現,對方直接把自己抓起來給處決不就行了?
隨後,吳亡想從洛林副官口中得到一點兒線索方便他推測。
但無論他用什麼話題,都沒法兒讓洛林開口回答。
她永遠只說一句話——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無奈之下,吳亡也只能跟著往前走一步看一步了。
雷恩將軍的住所不在軍官的宿舍區,而是在軍營東南角靠牆根的位置。
那是一棟用青磚砌成的兩層小樓,旁邊種著兩棵被硝煙燻得半死不活的橄欖樹,外面還站著四個衛兵,他們腰間別著佩刀,站姿筆挺得像是四根釘在地上的樁子,眼神鋒利彷彿要將空氣也刺破那樣。
這種狀態顯然不是吳亡所在軍營裡那些新兵能夠比得上的。
他們是真正的軍人,而不是被拉過來湊數的炮灰。
洛林先是跟他們敬了個禮,隨後將手中一份東西遞過去,衛兵們這才側身讓開,將厚重的門推開一道剛好容納一人透過的縫隙。
“將軍在裡面等你,進去之後注意言辭。”
“這可不是在訓練場。”
洛林冷聲說了兩句,隨後也站在衛兵旁邊跟著站崗,看來她不會跟著進去。
對此,吳亡只是聳了聳肩便隨意往裡走。
剛進去大門便重新合攏關上,發出沉悶的動靜把外面的所有聲音瞬間隔絕掉。
這樓裡意外的安靜,空氣中瀰漫著舊木頭和皮革的味道,還有淡淡的菸草味。
一樓沒有看見任何人影。
吳亡索性邁開腿繼續朝二樓走去。
上來後看見一個書房,門沒有關就這麼敞開著。
那是一間不算大的屋子,三面牆壁都被書架佔據,大部分書脊上的燙金字型都褪色了大半。
窗邊擺著一張沉甸甸的橡木書桌,桌面上鋪著邊緣被磨得起毛的地圖,上面插著紅藍兩色的小旗子到處都是。
而雷恩將軍就坐在書桌後面,正一臉嚴肅地看著地圖上的戰況。
這人看上去至少得有五六十歲了。
臉型方正,下巴蓄著修剪整齊的灰色胡茬,肩章上的軍銜標誌被光線映出一種暗淡的金屬光澤。
他沒有戴軍帽,頭髮剃得很短,兩鬢能夠看到明顯的斑白。
抬起頭看向吳亡時,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眯起來,就像是在瞄準一個靶子。
不怒自威。
這是吳亡對他的第一印象。
“坐。”雷恩將軍平淡說道。
書桌對面還有一把椅子,吳亡絲毫沒有客氣,坐下後還順手把椅子往後挪了幾下,找了個他比較舒服的坐姿。
面對這般舉動,雷恩將軍臉上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似乎有點兒像是欣賞,但更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玩具。
“未亡人。”他翻開地圖旁邊的一份檔案,手指沿著紙面上的字跡緩緩滑動。
吳亡也敏銳的注意到對方的手似乎不是真的。
那是鋼鐵製作的義肢,不止是手指部分,連帶著整條手臂似乎都是如此。
令他覺得不解的是,這義肢靈活得有些詭異了,完全不像是這個副本的科技水平下能夠研發出來的玩意兒。
“第一天入伍,在徵兵官面前反問王國願不願意為你而死,這讓他不得不專門給你開一份額外備註。”
對方的手指停在某個位置,敲了兩下繼續說道:
“第二天巡邏,洛林讓你去檢查敵軍屍體的身份牌,你卻第一時間在檢查屍體傷口,下午回來在軍需處兌換完軍功,還立馬找老託比換了些東西。”
“雖然不知道你換的是什麼,但應該不會是提高生活品質或者軍事裝備之類的吧。”
雷恩將軍合上檔案,身體後仰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冷冰冰地說道:
“你覺得一個正常的新兵,在剛入伍兩天之內應該做這些事情嗎?”
吳亡的表情沒有變化,甚至用手託著下巴做出思考狀。
隨後咧嘴笑著回應:“可能不會,但話又說回來,一個正常的王國也不會讓新兵訓練一下午第二天就上戰場吧,將軍,您又覺得這個正常嗎?”
雷恩將軍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被激怒,只是心裡的某種預感得到了印證。
果然,這傢伙是個好奇心極強,相比於贏下戰爭,更想知道為什麼要戰爭的傢伙。
如果放在和平年代,或許這人可以是個哲學家。
但很遺憾,這是戰爭時期,他的好奇心只會惹來麻煩。
“你很會說話,也很會觀察。”
“我來來回回打了幾十年的仗,見過各種各樣計程車兵,有人怕死有人不怕死,但你不屬於任何一類,你的眼神是哪怕會死也要達成自己目標的那種人。”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吳亡。
望著城牆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感慨。
“好奇心在戰場上可不是美德,小夥子。”
“你這樣聰明又敏銳的人雖然很少,但我也不是沒有見過,他們不願意簡單服從命令,總覺得自己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總認為真相是一件值得付出生命去追尋的目標。”
“但最後他們都怎麼樣了?”
雷恩將軍轉過身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鎖在吳亡臉上。
“有的死了,有的消失了,有的……變成了真相的一部分。”
“他們成為了維持當前秩序的一塊磚。”
吳亡第一時間沒有回話。
只是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迅速運轉,品味著雷恩將軍的每一個用詞。
這不是一場訓話,而是上級對下級帶有威脅性質的警告。
“那些變成磚的人。”吳亡片刻後開口道:“他們在被砌進牆裡之前,真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雷恩將軍沉默了一瞬。
隨後便繼續說道:“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牆還在,能夠庇護牆後的人。”
對此,吳亡咧嘴露出更加放肆的笑容。
“可我覺得挺重要的。”
“作為一個剛入伍兩天的新兵,我站在你們砌好的這堵牆外,看著上面掛滿了風乾的屍體,還是想問一下——這牆到底是用來擋住敵人的,還是用來把自己計程車兵圍在裡面燒的?”
剎那間,雷恩將軍的目光變冷,書房的空氣彷彿都在下沉。
他用那冰冷的鋼鐵手指按在檔案上,將其往吳亡所在的方向推了推表示:
“有些問題,問出來就意味著做出了選擇。”
“未亡人,這是克萊因王國的軍隊,在這裡服從命令就是最大的美德,不需要問為什麼,不需要想太多,也不需要去關心那些奇怪的問題。”
“思考只會帶來兩條路——要麼成為烈士,要麼成為叛徒。”
“現在,你可以拿走這份檔案,回去好好當你的兵,你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吳亡當然能聽懂對方的潛臺詞。
這是讓他放棄對真相的追求,並且前途還一片光明呢。
如果自己是選擇【願意】的那批玩家,說不定還能夠搭上雷恩將軍這條線,更好的對保衛王國提供幫助。
可惜,自己不是。
“將軍,請問,您是秩序的信徒嗎?”吳亡忽然開口問道。
對此,雷恩將軍只是糾正道:“我是秩序的維護者。”
“信徒是那些不需要理由就跪下的人,維護者需要理由。”
“但你不需要知道為什麼,或許說暫時還不需要。”
“小夥子,我欣賞你的觀察力和行動能力,所以不要再往腦子裡塞太多不屬於一個大頭兵該知道的答案了。”
“老老實實該巡邏巡邏,該打仗打仗,以你的能力軍功積累得會很快,提升軍銜之後你能接觸到的東西會比你偷偷摸摸探聽推測到的多得多,但那得在秩序的框架內。”
面對這種欣賞,吳亡挑眉道:“如果我說不呢?”
“你不會說的。”雷恩將軍的回覆很迅速也很篤定:“我能看出來,你跟那些一根筋的理想主義者不同,你不信仰什麼真理或正義。”
“我正好需要你這樣的人來幫忙辦些事情。”
嗚——
窗外傳來了遠處城牆上哨站換崗的號角聲。
沉悶的聲波沿著石板路傳過來,震得窗框微微作響。
吳亡從椅子上站起來,沒有敬禮只是隨意點了點頭道:“感謝將軍的關心,我會好好考慮的。”
他轉身便走,沒有觸碰桌上的檔案一下。
雷恩將軍沒有攔住他,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直到他走到一樓下面快到大門時,將軍的聲音才再次從樓上傳來:
“對了,你的軍功點數現在是零,按照軍規,你不能再繼續執行常規任務,必須編入突擊隊接受最高強度的前線作戰,用行動和能力證明你的忠誠和勇氣。”
“這是規矩,不是針對你個人的安排,只是你湊巧符合了這個條件。”
他從書房走了出來,站在二樓走廊的護欄後面,可以俯瞰整個一樓大廳的位置。
吳亡的手按在門把上停了下來。
挑眉戲謔地表示:“所以,您見完我之後,我就被編入突擊隊,然後您說不是針對我,這話您自己信麼?”
將軍站在二樓居高臨下道:“突擊隊陣亡率很高,但活下來的人晉升也很快,比如洛林和老託比以前都是突擊隊的一員,他們以前和你一樣是聰明人。”
“我也期待你活著回來幾次後再和我談話的那天。”
說罷,雷恩將軍轉身回到書房,將門給關上了。
吳亡則是無所謂地撇了撇嘴,在他看來這番談話的威脅倒是無所謂。
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一些很微妙的態度,比如,將軍為什麼要對自己這樣一個大頭兵如此重視呢?隨便來個軍官把自己帶走威脅一下不就得了。
再不濟,擔心自己到處調查真相,那找個理由直接把自己給處理掉也行啊。
就像扣帽子處理掉【閃擊偵察隊】那樣。
可他卻沒有,反而語重心長地和自己進行了一番看似平等的交談。
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麼理由的……
想到這裡,吳亡一把將門開啟朝著外面邁步走。
絲毫不理會洛林嚴肅的表情,嘴上還樂呵呵地笑道: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將軍,咱們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