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183自有蓬勃之路
陸挽書正幫明離裁剪白紙，十張軟紙疊在一起用鉛筆畫上小人。再用剪刀剪下來，用毛筆在紙人們身上畫出類似“美”字的圖案。
僅有黑白兩色，看著像殯葬用的紙錢。
“過來幫忙吧，從你們來開始就已經卷進來了。”
明離用細毛筆一個一個畫小人，眉宇之間有淡淡的妖氣。
艾茉邁進書房發現自己手不能裁，畫也畫不出明離字樣的凌厲，站著不知該幹什麼。
“磨墨。”
明離喜歡收集這些文韻氣的東西，不喜歡用來糊弄人的臭墨汁。不莊重，不嚴謹。
“豎著，慢慢磨。”
艾茉捏起墨塊筆直豎在黑色硯臺裡慢慢磨，不經意抬頭看明離的臉色。妖氣的眉宇間透著不耐煩，顯然在剋制。
自從艾茉讓明離帶她來這裡，明離對她的態度一直若隱若無的疏遠。
回來以後又開始熬通宵，像是習慣了。
也不再唱歌，只是時不時讓吉他琴絃低吟兩聲。
艾茉覺得自己過分，但她也覺得自己不得不來。
這裡隱藏著艾美麗的秘密，與艾茉有關但是沒有人願意告訴她的秘密。
又是和朗明珠一樣怕她接受不了嗎？艾茉哪有她們想象的那麼脆弱。
“接下來怎麼做？”
陸挽書把晾乾墨的紙人整齊疊在一起塞進劃開包裝的煙花裡：
“明離大大說把這些紙人塞進煙花裡，只要點燃煙花這些紙人就能像雪一樣灑滿天空。”
“然後呢？”
“然後，這裡就會盛傳金面閻王看中了那個女孩，他們會把她趕出村子讓閻王把她帶走。他們不會留下閻王看中的人，怕跟閻王搶人，閻王會把他們一塊帶走。”
騙術雖然簡單，但艾茉知道明離會成功。明離擅長拿捏人心，更瞭解她自己的噩夢。
明離把最後一個紙人的最後一筆畫完，英氣的眉毛上挑：“沒有問題了，平常不是會想知道更多嗎？”
艾茉難得沒有像老媽子一樣問一堆廢話。
“有要我做的嗎？”
“有。”
……
嗩吶吹的連天響，聒噪的黑色音符拼了命往人的耳朵裡鑽。
做大鍋飯的爐子從黑黝黝的鍋底往外吐火舌。
僅僅是門上貼上塑膠紅雙喜，僅僅是兩件新衣裳和一塊紅蓋頭，擺上十幾桌酒席。
院子還是胡亂擺放著做燃料的秸稈只是暫時被擱在一旁，桌席下的一雙雙舊鞋禿嚕著滿是土渣的黃土地。
艾茉見過最簡陋的婚禮沒有之一，無法相信可以就這麼簡單的把一個女人打發了。
沒有婚紗，沒有西裝，沒有帥氣的新郎。
若是在艾家村，誰家結婚肯定家家戶戶把門擦乾淨，高興的在門後等主人家送來的紅喜字，仔仔細細貼在自家門上。
請來的廚師也是做大鍋飯，但肯定乾乾淨淨。
廚師還會特別要求主人家要寬敞乾淨的地方騰出來做飯。
前菜甜品，主菜雞鴨魚肉，後菜必有一甜一鹹兩道湯。客人們還有紅雞蛋和糖果禮盒可以拿。
新郎和新娘高興的穿著西裝和婚紗，哪怕是租來的。
還會有攝影師記錄婚禮的全過程，無論是新娘閨蜜們使壞還是新娘哭著告別父母，都會有回憶可以珍藏。
艾美麗從不讓艾茉吃大鍋飯，但是因為艾茉自小長的漂亮，總是會被艾家村結婚的人家請過去坐上新郎的花車一起去接新娘，圖個引路童子的喜慶。
回來的時候艾茉還會端著紅托盤陪著主人家給新娘子梳頭（一項結婚儀式）。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髮齊眉
三梳到兒孫滿地
……
一根紅線兩頭拴著兩顆棗寓意早生貴子，或者花生寓意多子多福，掛在托盤上，兩顆紅棗就跟著艾茉的小步子晃來晃去。
紅托盤裡放著一把紅梳子，兩個婆家老人給新媳婦的紅包。
新婆婆給新媳婦梳完頭，新媳婦拿了紅包，新郎就可以把新娘背或抱回新房。
老丈人招呼接新娘的車隊喝羊肉湯。這時艾茉的任務就完成了，偷偷把那兩顆紅棗替新郎新娘啃了留下紅繩可以玩盤繩（一種繩結遊戲）。
艾姥姥和保姆來接艾茉回家，主人家肯定追上來塞一大把喜糖，婚禮結束還會送糖果禮盒和紅雞蛋。
艾茉會把好吃的糖留給朗昭……
……
明離遞給艾茉一張古龍香水味的紙巾：“擦擦眼淚。”
艾茉慌亂的抹乾淚花跟著明離隨意坐在一張桌子上，桌席上的其他人個個都是一派等飯來的焦煩。
彷彿吃頓飯會耽誤他們掙多少錢，這種情況只存在在艾美麗過的那種生活。
“她上學晚，是同一年級最大的。總是帶頭欺負比她小的，比如說每年十二月份才能滿週歲的我。
口香糖黏在我的頭髮上，我剪了它所以捱打，所以再不續長髮。所以我不交份子錢也理直氣壯的坐在她的婚宴上。
好了，富有同情心的小白花還想哭嗎？”
像艾茉發現明離寵粉是軟肋一樣，明離也知道氾濫的同情心和莽撞的熱情也是艾茉的軟肋。
艾茉立刻抹乾淨眼淚：
“她害你沒了長髮？”艾茉的語氣不好惹，像一頭憤怒的小犬。
明離不甚在乎，懨懨的沒什麼情緒：“也不能這麼說，短髮方便多了，還節約洗髮水，未必不是好事。”
靠！艾茉哪裡不知道上過熱灶臺的貓再也不會上灶臺，即使是冷灶臺。
害一個女孩再也不能擁有長髮，那她所遭受的一切就是現世報！
明離又問：“你能喝酒嗎？”
“嗯？”
“待會新娘會過來敬酒，你是生面孔。由你來拒絕，我不方便露面。”
明離裝作感冒一直戴著口罩，如果讓人認出來，可能會以為她是來殺人的。
……
過一會兒新娘果然過來了，長得還不錯，濃眉大眼。
但艾茉突然對好看的東西喜歡不起來了，一個琉璃碗裡裝了一坨屎就是這種感受。
新娘挨個敬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去。艾茉只知道大人不該讓未成年人喝酒。
敬到明離，艾茉站起來用白水假裝白酒混過去。
新娘眼睛一直看著背朝她毫無反應的明離，就像看著就在眼前卻不能伸手抓住的救命稻草。
新娘挨個敬了酒，沒過一會兒明離和艾茉就被人叫到洞房裡。
新娘已經自己掀開了蓋頭，淚汪汪的眼睛一直看向符離，但一句話都沒有說。
艾茉猜她想說，對不起。
明離掏出一張卡擱在桌子上：“今天剛還完債，卡里就剩下一萬了。當是份子錢，份子錢交了，酒桌就可以坐了？”
語氣不像是詢問倒是幸災樂禍，明離說過她不想欠任何人的。誰怎麼對她，她就怎麼還，甚至成倍還回去。
艾茉不攔著，只看著。
看著學，學這人世間的道理。有因必有果，時機到了惡果就得打掉牙往肚裡吞。
“求求你帶我走吧！”
新娘往地上“噗通”一跪，繃不住眼淚澆過土黃色的臉：
“我的夢想是當一名設計師，我要穿自己設計的婚紗啊！我不想生小孩！我不想一輩子種莊稼！我不想嫁人唔唔。求你，求求你，帶我走吧……”
新娘兩手撐在地上，支撐身體的胳膊一直顫抖。艾茉看見眼淚混進了沙土裡。
見明離不為所動，新娘咬牙又磕了一連串的響頭，艾茉從來沒見過漂亮的東西那麼卑微。
“看，外面放煙花了。”
明離開啟窗子，滿院子的小紙人都在飛舞，愚昧的人們大驚失色。
明離站在窗前，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待會兒你被趕出村子，我會笑夠了，才決定讓不讓你上車。”
……
……
新婚當天被閻王挑中，全村的人攆著新娘出村口。新娘的親生父母一直推搡著，她的小新郎和婆婆丈人與她保持著距離。
艾茉和明離站在村口的收容所圓形的拱門後默不作聲的看著戲劇性的一幕發生。
按規矩新娘要跪別親人，承諾下了陰曹地府給他們說好話。看來明離不是第一次幹這樣的事，連規矩都有了。
新娘硬是不跪，有人上前逼迫，她就叫囂著誰敢碰她，她就去閻王那裡吹耳邊風讓他們死。
愚昧的人們就信了，反過來給新娘磕了很多頭。遠看像一出喜劇，充滿了黑色幽默。
新娘在村頭被晾了半個小時，付棽棽扶著上一個滿身是傷的姑娘跟在明離後面。
陸挽心要把那些玉器手藝傳承人接到城裡，派了兩輛麵包車過來。
新娘眼睜睜看著明離上車，並沒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艾茉問陸挽書借了把剪刀，明離早晚會讓她上車。只要新娘想上車，艾茉就剪了她的頭髮。
新娘哭著被艾茉剪了頭髮，就像Goddess當初被陸挽書改造一樣。但艾茉知道這兩者不同。
車子剛剛到城區明離就讓那個渾身是傷女孩下了車，她只答應帶她到城裡，就只帶她到城裡。
那個被“閻王”搶來的新娘穿上明離不穿的校服裙子混進濟源一中的食堂裡充當學生工。
一中的食堂很忙，賣飯的視窗總是招一些學生工，飯點的時候去幫忙。明離把“閻王的新娘”留在了食堂，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艾茉這次什麼也沒問，同時驚訝的發現有些問題不問也能想通。
逼著人生地不熟的成年女孩為了生存自給自足找工作找住所，沒有成年的“新娘”女孩成了穿校服的學生工，錢不多但是包吃。
安排的明明白白又周全。
能活，得（dei）活。
她們正在經歷曾經明離經歷過的，唯一不同的是明離是孤獨的，無助的，可沒有這些後來者這麼好的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