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默契
蘇牧蹲在田埂邊,捏起一把土。
土質黏重,手指稍微用力,泥水就從指縫滲出來。
“這土不對。”
段綸站在身後,擦著額頭的汗。
“蘇先生,這土是從城南調來的,和林老漢帶回來的樣品土比對過,沒問題啊。”
“土沒問題,是水太多了。”
蘇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南洋那邊天氣熱,水分蒸發快。”
“長安入冬後,晝夜溫差大。水澆下去蒸發不掉,全積在根部。”
他指向地裡那些萎蔫的幼苗。
“根爛了,葉子自然就黃了。”
段綸愣了愣,轉身衝農官喊道:“你怎麼搞的?連這都不知道?”
農官縮著脖子,低著頭不敢吭聲。
李麗質走到田埂上,蹲下檢視了幾株幼苗。
“現在怎麼辦?”
“換土,控水。”
蘇牧直起身,往田埂外走。
“還得搭棚保溫,不然夜裡凍著,苗一樣活不了。”
李麗質跟上去。
“需要什麼?”
“腐殖土,木炭,琉璃。”
蘇牧頭也不回。
“腐殖土從山裡挖,木炭多備些,琉璃去工坊調。”
“多久能到?”
“我現在就讓人去辦。”
李麗質轉身吩咐段綸。
段綸應了聲,帶著人匆匆離開。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馬車停在城東小院門口。
蘇牧跳下車,推門進院。
灶房裡的燈亮著,房青君正端著碗往外走。
看見他回來,她停下腳步。
“回來了?吃飯沒?”
“沒。”
蘇牧脫下外袍,掛在衣架上。
“兕子呢?”
“睡了。”
房青君把碗放到桌上。
“我給你熱飯。”
“不用,我自己來。”
蘇牧進了灶房,從鍋裡盛了碗麵。
面是中午剩下的,湯底早就涼透了。
他添了把柴,重新燒熱。
李麗質站在灶房門口,沒有進來。
她看著蘇牧的背影,手指攥緊了衣袖。
“蘇牧。”
“嗯?”
“辣椒苗的事,我會盯著。”
“好。”
蘇牧沒有回頭,手裡攪著麵湯。
李麗質咬了咬唇,轉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院裡多了一堆木箱。
木箱裡裝著琉璃片,腐殖土,還有幾袋木炭。
蘇牧蹲在箱子旁,從裡面翻出一塊琉璃。
琉璃不大,巴掌寬,透光性還行。
他拿著琉璃走到廊下,從灶房搬出幾隻陶盆。
盆裡裝著辣椒幼苗,是他留種用的。
這批苗長勢不錯,葉片翠綠,根系也壯實。
他把陶盆排成一排,從箱子裡挖出腐殖土,一盆盆換過去。
兕子趴在門坎上,眼睛盯著那些幼苗。
“鍋鍋,它們會死嗎?”
“不會。”
蘇牧頭也不抬。
“鍋鍋會照顧好它們。”
“那兕子能幫忙嗎?”
“能。”
蘇牧從懷裡掏出幾根削好的竹籤。
“去拿筆,給每盆苗寫個名字。”
兕子眼睛一亮,跑進屋拿了筆墨出來。
她趴在廊下,一筆一劃地在竹籤上寫字。
第一根,紅紅。
第二根,小辣。
第三根,綠綠。
蘇牧看了眼,沒有說話。
兕子寫完後,把竹籤挨個插進盆裡。
她插得很認真,每根都擺得端端正正。
李麗質從東廂出來,看見兕子趴在地上,走過去蹲下。
“兕子在做什麼?”
“給小苗苗起名字!”
兕子抬起頭,臉上帶著笑。
“鍋鍋讓兕子幫忙的。”
李麗質掃了眼那些竹籤。
紅紅插在第三盆裡,小辣插在第一盆,綠綠插在第五盆。
她忍不住笑出聲。
“兕子,你插反了。”
“沒有啊。”
兕子歪著腦袋。
“鍋鍋說每盆都要插。”
“是每盆都要插,但名字要對上。”
李麗質伸手,把竹籤一根根拔出來,重新插回對應的盆裡。
兕子鼓著臉,有些不服氣。
“兕子覺得這樣也可以。”
“可以是可以,但鍋鍋會記不住。”
李麗質摸了摸她的腦袋。
“下次插之前,先問問鍋鍋。”
“哦。”
兕子應了聲,又趴回去繼續寫竹籤。
蘇牧把所有陶盆都換好土,從院角搬來幾塊木板。
木板搭成架子,琉璃片鋪在上面,形成一個簡易的棚頂。
棚子底下放上火盆,溫度就能保住。
他忙活了一上午,總算把育苗床搭好。
李麗質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簡陋的棚子。
“這樣就行了?”
“差不多。”
蘇牧拍了拍手上的土。
“晚上得有人守著火盆,別讓炭滅了。”
“我來守。”
李麗質接過話。
蘇牧抬頭看她。
“你?”
“我可以。”
李麗質語氣平穩。
“反正我最近在院裡,守一晚上沒問題。”
蘇牧沒有拒絕。
入夜後,院裡的火盆燒了起來。
李麗質裹著披風,坐在育苗床旁邊。
火盆裡的炭火發出微光,照亮了她的側臉。
她手裡拿著一根木棍,隔一會兒就往火盆裡撥幾下。
炭塊翻滾,火苗重新躥起。
夜風吹過院子,琉璃片被吹得輕輕晃動。
李麗質縮了縮脖子,把披風裹得更緊。
她的手指有些僵,攥著木棍的力氣越來越輕。
腳步聲從灶房方向傳來。
蘇牧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放在她身邊。
“喝點暖和暖和。”
李麗質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薑湯很燙,燙得舌頭髮麻。
她卻沒有放下,捧著碗一口一口喝完。
蘇牧在她對面坐下,往火盆裡添了幾塊炭。
“我來守,你回去睡。”
“不用。”
李麗質把空碗放在地上。
“我說了,我來守。”
“守一晚上,明天起不來。”
“能起來。”
李麗質沒有看他,眼睛盯著火盆裡跳動的火苗。
蘇牧沒再勸。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火盆裡的炭塊燒得很慢,偶爾發出輕微的聲響。
李麗質的眼皮越來越沉,頭一點一點往下垂。
蘇牧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她身邊。
“回去睡。”
李麗質被他拽了一下,眼睛立刻睜開。
“我沒睡。”
“眼皮都快合上了。”
蘇牧拉著她的手腕。
“回去,我守。”
李麗質想掙開,卻發現自己根本掙不動。
她抬頭看他。
蘇牧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鬆手。”
“不松。”
“我說了,我來守。”
“我也說了,我來。”
蘇牧低頭看她,語氣很淡。
“你要是明天起不來,辣椒的事誰管?”
李麗質抿緊嘴唇,半晌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