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高陽吃醋了
蘇記面鋪開到第三家分店後,城南總店的生意反而更穩了。
老客認準這裡的湯底,新客衝著招牌來。午市那陣子,門口排隊能排到街對面的布莊。
蘇世站在灶臺後面,一手顛勺,一手撈麵,動作利落,眼皮都不抬一下。
夥計阿貴端著兩碗麵從後廚出來,路過櫃檯時嘟囔:“老闆,三號桌那位又來了。”
蘇世沒應聲。
阿貴把面送到客人桌上,折回來湊到灶臺邊,壓著嗓子說:“連著五天了,每回都點一碗麵,坐到打烊才走。今天還換了身新衣裳。”
蘇世舀了勺湯嘗鹹淡,放下勺子擦手:“哪桌?”
“三號,靠窗那個。”
蘇世探頭看了一眼。
三號桌坐著個姑娘,十七八歲,穿鵝黃襦裙,頭上插著根金步搖,手邊擱著一把團扇。
麵碗擺在面前,筷子才動了兩口,人卻一直往灶臺這邊瞧。
蘇世收回目光,繼續煮麵。
“吃麵就吃麵,看什麼看。”
阿貴翻了個白眼,沒敢接話。
午市過半,鋪子裡的人少了些。
三號桌的姑娘終於起身,端著碗走到櫃檯前。
“掌櫃的。”
蘇世正拿抹布擦灶臺,頭沒轉。
“面涼了可以加湯,不另收錢。”
姑娘把碗放在櫃檯上,沒走。
“我不是來加湯的。我姓沈,家父是西市綢緞行的沈掌櫃。”
蘇世擦完灶臺,把抹布搭在肩上。
“沈姑娘,面好吃嗎?”
沈家姑娘愣了一下:“好吃。”
“那就好。五文錢,櫃檯結賬。”
沈姑娘的臉紅了一瞬,從袖中摸出一串銅錢,遠多於五文,整串放在櫃檯上。
“不用找了。”
蘇世把多餘的銅錢推回去。
“鋪子裡有規矩,一碗麵五文,多了不收。”
沈姑娘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兩下,最後抱起銅錢轉身出了門。
阿貴從後廚探出腦袋,目送那道鵝黃身影消失在街角,回頭看蘇世。
蘇世已經蹲下去刷鍋了。
阿貴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
第二天,沈姑娘又來了。
這回帶了個丫鬟,兩人坐在三號桌,各點一碗麵。
丫鬟吃得快,三口兩口扒完。
沈姑娘依舊慢條斯理,筷子挑著麵條,眼睛往灶臺方向飄。
吃到一半,沈姑娘招手叫阿貴過去。
“你們掌櫃多大了?”
阿貴眨眨眼:“十……十八吧。”
“成親了嗎?”
阿貴的眼珠子差點掉進碗裡。
他回到後廚,拽住蘇世袖子:“老闆,三號桌問你成沒成親。”
蘇世往鍋裡下了把麵條:“跟吃麵有什麼關係?”
“人家姑娘問的!”
“問了也是五文一碗。”
阿貴鬆開手,退到牆角,仰頭望著房梁,覺得自己這輩子沒見過比老闆更硬的木頭。
......
第三天中午,高陽來了。
她最近隔三差五往鋪子跑,有時幫忙收碗,有時坐在櫃檯後面翻帳本。
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窄袖衫,頭髮扎得利落,腰間別著鋪子的鑰匙,進門先去後廚洗了手。
“今天賣了多少碗?”
蘇世報了個數。
高陽點頭,從櫃檯下面翻出賬簿,拿筆記上。
這時候,沈姑娘推門進來了。
今天沒帶丫鬟,換了件桃紅襦裙,頭上多了朵絹花。
進門先往灶臺方向看了一眼,確認蘇世在,才挑了個離櫃檯最近的位置坐下。
高陽抬頭掃了她一眼。
新面孔,穿得講究,坐下來第一件事不是看菜牌,是看人。
高陽沒說話,低頭繼續記賬。
沈姑娘點了面,等面的工夫,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錦盒放在桌上,衝灶臺方向喊了聲:“掌櫃的。”
蘇世端著面走過來,把碗擱在桌上。
沈姑娘推過錦盒:“這是我家鋪子新到的蜀錦,送給掌櫃的裁件衣裳。”
蘇世看了眼錦盒,沒碰。
“沈姑娘,鋪子不收禮。要買面就買面,要送東西請去別處。”
沈姑娘的笑容停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不是送鋪子的,是送你的。”
“我也不收。”
蘇世轉身回了灶臺。
沈姑娘捧著錦盒坐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櫃檯後面,高陽記賬的筆停了。
她沒抬頭,眼角餘光把剛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筆尖在紙上點了個墨點,她把賬簿合上,站起來走到灶臺邊。
“蘇世。”
“嗯。”
“今天的蔥切太粗了。”
蘇世低頭看了眼案板上的蔥絲,和昨天一樣寬。
“沒有。”
“我說粗就是粗。重新切。”
蘇世抬頭看她。
高陽的臉繃著,嘴角往下撇,眼睛沒看他,只盯著案板上的蔥。
蘇世拿起刀,把蔥絲攏到一邊,重新切了一把。
“這回呢?”
高陽掃了一眼:“湯呢?今天的湯味道也不對。”
蘇世舀了勺湯遞過去。
高陽接過來嚐了一口,皺眉:“淡了。”
“和昨天一個配方。”
“昨天也淡。”
蘇世放下勺子,正經看著她:“高陽,你到底怎麼了?”
高陽把湯勺往灶臺上一擱,聲音拔高了半截:“我怎麼了?你問我怎麼了?你自己看看三號桌!”
蘇世轉頭看了眼三號桌。
沈姑娘正低頭吃麵,錦盒已經收回了袖子裡。
“怎麼了?”
“怎麼了?!”高陽的聲音又高了一截,“人家天天來,天天坐到打烊,送你蜀錦,問你成沒成親,你就一句五文一碗打發了?”
蘇世眉頭擰起來:“她來吃麵,我賣面,天經地義。鋪子有鋪子的規矩,不收客人的東西,這是師父定的。”
“我跟你說規矩呢?”
“不說規矩說什麼?”
高陽盯著他,胸口起伏了幾下。
蘇世的表情一點沒變,認認真真地說:“做生意最忌諱和客人扯不清楚。今天收了她的蜀錦,明天別人送金子也得收。規矩一破,鋪子的口碑就完了。師父說過……”
“你師父你師父!”高陽一把扯下腰間的鑰匙,摔在灶臺上,“你跟你師父過去吧!”
轉身就走。
門簾被掀得嘩啦響,高陽的背影消失在街上。
鋪子裡安靜了兩息。
三號桌的沈姑娘捧著碗,筷子懸在半空,不敢動。
幾個正吃麵的腳伕互相看了看,埋頭扒面,裝作沒聽見。
蘇世站在灶臺後面,手裡還攥著切蔥的刀。
他低頭看了眼灶臺上的鑰匙,又看了眼門口,滿臉茫然。
阿貴從後廚牆角探出半個身子,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沒忍住。
“老闆。”
“幹什麼?”
阿貴鼓足勇氣,用這輩子最大的膽量說出一句話:
“你快沒媳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