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林黛玉倒拔垂楊柳?
梁國公府,早膳桌上。
房玄齡捏著筷子,在一盤清炒菘菜裡撥弄了兩下,又看了看旁邊那碗熬得有些稀碎的粟米粥,長長嘆了口氣。
“唉……”
這一聲嘆息,聽得旁邊伺候的管家心驚肉跳,生怕自家老爺又要拿後廚開刀。
自從上次吃了那頓冷鍋串串,又嚐了女兒帶回來的韭菜盒子,房玄齡這嘴算是徹底養刁了。
如今看著自家這些平日裡覺得尚可的飯菜,只覺得味同嚼蠟。
“父親,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房青君坐在下首,正小口喝著粥。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的襦裙,髮髻上沒戴那些繁瑣的金釵,只別了一支素雅的玉簪,看著清爽利落。
房玄齡放下筷子,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也不是不好,就是缺了點……那個勁兒。
青君啊,你說這御膳房那位蘇小哥,最近是不是又搗鼓什麼新奇玩意兒了?”
房青君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瓷勺碰在碗壁上,叮的一聲脆響。
“女……女兒不知。”
她垂下眼簾,盯著碗裡的米粒,“這......有些時日未曾進宮。”
“也是,你是大家閨秀,老往宮裡那些煙熏火燎的地方跑,確實不像話。”房玄齡摸了摸鬍鬚,一臉正色。
房青君心裡有些失落,正要應聲,就聽自家老爹話鋒一轉。
“不過嘛,咱們房家向來不拘小節。再加上你也到了該多出去走動的年紀,整日悶在府裡也不好。
而且我看長樂公主近日經常在那邊盤桓,你去陪陪公主,也是應有之義。”
房玄齡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瞥著女兒。
昨兒個聽程咬金那老匹夫在大殿上吹噓,說是在宮門口聞見了炸雞味兒,香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房玄齡這心裡就像貓抓似的,癢得難受。
“聽說這深秋時節,最是容易燥熱上火。若是能有點什麼潤燥的吃食……”房玄齡意有所指地咳嗽了兩聲。
房青君哪裡聽不出父親的意思。
她抿了抿唇,臉頰微不可察地染上一層薄紅,隨即放下碗筷,起身行禮:“父親說得是。女兒這就進宮去給長樂姐姐請安。”
房玄齡立馬眉開眼笑,擺擺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記得帶食盒,大的那個。”
……
御膳房後院。
這幾日風大,把院角那棵老桂花樹吹得有些搖搖欲墜。
往年這時候,這樹早就該謝了,今年不知怎麼回事,這會兒開得正盛,滿樹細碎的金黃,香氣濃得化不開。
蘇牧正搬著幾個大竹篩子往樹底下鋪白布。
“蘇先生?”
門口傳來一聲輕喚。
蘇牧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見房青君俏生生地立在院門口,手裡還真提著個碩大的紫檀木食盒。
“喲,房大小姐。”
蘇牧指了指樹底下,“來得正是時候,正缺個幫手。”
房青君愣了一下。
她本以為蘇牧會問她來意,或者客套幾句,沒想一上來就被抓了壯丁。
“把這布扯平了,蓋住樹根那一圈。”蘇牧自己拽著布的一頭,示意房青君去拽另一頭。
房青君趕緊放下食盒,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捏住白布的一角。
那布有些粗糙,上面還沾著點草屑。她這雙手平日裡只拿筆墨紙硯,這種粗活還真沒幹過。
“使勁啊,怕把布扯疼了?”
蘇牧皺眉,“往你那邊拉,對,蓋嚴實點,別讓花掉土裡去了。那可是要進嘴的東西。”
房青君被他說得臉上一熱,手上加了力道,把布鋪得平平整整。
“行了,接下來是個技術活。”
蘇牧走到樹幹旁,抬頭看了看那滿樹的金黃,“你會搖樹嗎?”
“搖……樹?”
房青君茫然地眨眨眼。
“就是抱著樹幹,使勁晃。”
蘇牧做了個示範動作,“把那些熟透的花瓣晃下來。這叫打桂花。”
房青君看了看那粗糙的樹皮,又看了看自己這身素淨的裙子,有些遲疑。
這動作……未免太不雅了些。
“怎麼?放不開?”
蘇牧也不勉強,自己挽起袖子,“那你站遠點,別迷了眼。”
不過也是,自己怎麼能讓一個女孩子搖樹?
那豈不是林黛玉倒拔垂楊柳了。
說完,他雙手環抱住樹幹,深吸一口氣,腰馬合一,猛地一晃。
嘩啦啦——!
原本靜止的樹冠瞬間躁動起來。無數細小的金色花瓣像是下了一場急雨,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那種濃郁的甜香瞬間在空氣中炸裂開來。
房青君本來退了兩步,卻還是被這就近落下的花雨給罩住了。
幾朵細碎的小黃花落在她的髮髻上,肩頭上,還有一朵調皮地掛在了她的睫毛上。
蘇牧停下動作,喘了口氣,一轉頭就看見這副景象。
少女立在花雨中,微仰著頭,神情有些呆怔,淡青色的裙襬上沾滿了金黃,在這蕭瑟的深秋裡,居然透出一股子讓人挪不開眼的鮮活氣。
“好看是好看。”
蘇牧煞風景地開口,“就是可惜了,這幾朵落在你頭上的,沒法吃了。”
房青君剛生出的那點旖旎心思,瞬間被這一句給堵了回去。
她有些羞惱地抬手想把睫毛上的花瓣拂去,結果越急越亂,反而把花瓣揉進了眼睛裡。
“別動。”
一隻大手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腕。
蘇牧湊近了些,身上的煙火味混著桂花香撲面而來。
“這玩意兒有花粉,越揉越癢。”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半舊不新的帕子,遞過去,“自己擦擦。”
房青君心跳得有些快,低著頭接過帕子,剛要道謝。
“啊——切!!!”
一聲驚天動地的噴嚏聲從灶房門口傳來。
兩人嚇了一跳,同時轉頭。
只見小兕子正揉著紅通通的小鼻子,眼淚汪汪地站在那兒,兩隻手裡還抓著個沒啃完的雞腿。
“系子……鼻子癢癢……”
小丫頭抽了抽鼻子,說話甕聲甕氣的,“這裡的味道好奇怪鴨,要把系子燻暈了。”
蘇牧鬆開房青君的手腕,走過去蹲下,捏了捏小丫頭的臉:“那是桂花粉,誰讓你剛才把腦袋往花叢裡鑽的?過敏了吧。”
小兕子委屈巴巴地把滿是油的小手往蘇牧衣服上蹭:“可是……可是那個花花看起來好七鴨……”
房青君看著這一大一小,忍不住掩嘴輕笑。剛才那點尷尬和悸動,都在這一聲噴嚏裡散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