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禿黃油
小兕子盯著一隻正舉著兩個大鉗子揮舞的螃蟹,滿眼好奇。那螃蟹大概有她臉那麼大,兩隻眼睛豎起來,轉來轉去。
“它不叫蟲蟲,叫螃蟹。”
蘇牧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把剪刀,正在給一隻還沒鬆綁的螃蟹修腳。
“螃蟹……”
小兕子歪著腦袋,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頭,“它吐泡泡,系不繫口渴惹?窩給它喝點水水。”
說著,那根小手指就要往螃蟹嘴邊戳。
那隻大螃蟹也是個暴脾氣,感受到威脅,原本縮在前面的大鉗子猛地張開,那一鋸齒要是夾實了,小兕子的指頭非斷不可!
“別動!”
李麗質剛進門就看見這一幕,嚇得臉都白了,一聲尖叫卡在喉嚨裡還沒喊出來。
啪!
一雙竹筷子快如閃電,穩穩當當夾住了那隻大螯。
蘇牧手腕一抖,那隻足有一斤重的大螃蟹就被挑飛了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吧唧一聲摔進了旁邊的水桶裡。
“這玩意兒脾氣大,手裡帶著傢伙事兒呢,不能亂摸。”
蘇牧收回筷子,淡定地敲了敲小兕子的腦門。
小兕子根本不知道剛才多危險,只覺得鍋鍋好厲害,把大蟲蟲打飛了,在那兒拍著小手咯咯直笑:“飛飛!蟲蟲飛飛!”
李麗質捂著胸口,驚魂未定地走過來,看著水桶裡那隻還在張牙舞爪的怪物,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進貢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李麗質嫌棄地退了兩步,用手帕掩住口鼻,“面目猙獰,全是硬殼,看著就讓人倒胃口。父皇居然還吃得津津有味,真不知道哪兒好吃了。”
在她看來,這東西吃起來費勁,剝半天全是殼,弄得一手腥氣,實在不雅。
“倒胃口?”
蘇牧樂了,“那是你們不會吃。”
他從水桶裡把那隻最大的母蟹撈出來。
這傢伙還在掙扎,但在蘇牧手裡,任它怎麼揮舞鉗子也夾不到人。
“這可是水中黃金,這裡頭的黃和膏,那是神仙都饞的美味。”
“黃金?”
李麗質撇撇嘴,“一肚子黑泥還差不多,上次尚食局做的那個糖蟹,甜膩膩的,還要吐渣,難吃死了。”
蘇牧把螃蟹扔回蒸籠,蓋上蓋子,加上薑片和紫蘇葉。
“各有各的做法,糖醋也好,辣炒也罷,只要不埋沒了食材的本身鮮味就是好吃。當然了,也可能是每個人的口味不一樣。”
蘇牧站起身,去屋裡搬了個大案板出來,上面擺著幾把亮晃晃的小工具。
剪刀、小錘、長針、剔刀。
“今兒個讓你開開眼,什麼叫真正的蟹宴。”
蘇牧把袖子挽起來,“不過,想吃這口好的,得幹活。”
李麗質警惕地看著他:“幹什麼?”
“拆蟹。”
兩刻鐘後。
熱氣騰騰的螃蟹出鍋了。
甲殼變成了橘紅色,油光鋥亮。
蘇牧先示範了一遍。
剪刀咔嚓兩下,剪掉蟹腿。
用擀麵杖輕輕一滾,蟹腿肉就整整齊齊地擠了出來。揭開蟹蓋,去腮去胃去心。
那一包金燦燦、油潤潤的蟹黃就露了出來。
用剔刀把蟹黃刮下來,放在白瓷碗裡。再把蟹身掰開,用長針把那一絲絲潔白的蟹肉挑出來。
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
沒多會兒,一隻螃蟹就變成了一堆空殼和三碗分門別類的肉。
“看會了嗎?”
蘇牧把工具往李麗質面前一推。
李麗質瞪著那隻冒著熱氣的螃蟹,又看看那一堆複雜的工具。
“你要本宮……做這個?”
“不想吃那種不用動手的螃蟹?”
蘇牧慢悠悠地拿起一隻蟹腿肉塞進嘴裡,“這肉,鮮甜。”
李麗質嚥了口唾沫。
她看著蘇牧那享受的樣子,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正試圖用牙齒去咬蟹殼的小兕子。
“阿姐……幫窩弄……咬不動……”
小兕子把一隻大蟹鉗遞過來,上面全是口水,還有兩個淺淺的小牙印。
李麗質嘆了口氣。
認命了。
她拿起剪刀,笨手笨腳地開始跟螃蟹較勁。
這一拆就是一個時辰。
太陽偏西,院子裡堆滿了紅紅的蟹殼。
李麗質覺得自己的脖子都要斷了,手指頭上全是被蟹殼劃出的紅印子。
但成果也是喜人的。
滿滿一大海碗的蟹黃蟹膏。
那顏色,金黃透亮,紅得發紫。
上面還浮著一層亮晶晶的蟹油,光是看著就覺得那股子鮮味要溢位來了。
旁邊還有一碗雪白的蟹肉。
“行了,夠了。”
蘇牧看著那一碗黃金,滿意地點點頭。
這裡頭至少拆了二十隻大蟹。
“這就……直接吃?”
李麗質揉著痠痛的手腕,有些懷疑,“這麼腥,怎麼下口?”
“放心,看好就行。”
蘇牧生火。
這回不用小火,直接大火。
鍋燒熱,不用植物油,直接挖了一大塊雪白的豬板油扔進去。
滋啦——!
豬油在熱鍋裡化開,那種動物油脂特有的醇厚香氣先飄了起來。
“這是要做什麼?”李麗質往後躲了躲,怕油濺到身上。
“禿黃油。”
蘇牧吐出三個字。
“禿?”
小兕子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腦袋,“像王公公那樣沒頭髮嘛?”
“禿在蘇州話裡,就是獨的意思。就是隻有黃油,沒有別的。”
蘇牧解釋道,“這道菜,只有蟹黃蟹膏,不摻一絲蟹肉,更別提什麼蘿蔔土豆。”
極盡奢華。
純粹的膽固醇炸彈!
油溫七成熱,蘇牧抓了一把切得極細的薑末扔進去。
姜能去腥,更能提鮮。
薑末在油鍋裡翻滾,炸出香味。這時候,那一碗金紅色的蟹黃蟹膏,被蘇牧一股腦倒進了鍋裡。
轟!
彷彿是一顆炸彈在鍋裡引爆。
那種鮮味不再是含蓄的、隱約的,而是變得極具侵略性。蟹黃在高溫豬油的激發下,迅速乳化,那金色的油脂瞬間沸騰起來!
蘇牧手裡的鏟子快速推拉。
不能炒碎了,要保留那一塊塊蟹膏的顆粒感。
滋啦啦的聲音不絕於耳,鍋裡的顏色越來越豔麗。原本凝固的蟹黃化開了,把那一鍋透明的豬油染成了琥珀色。
再淋入一點花雕酒。
酒氣蒸騰,帶走了最後一絲腥氣,只留下了那股子醉人的甜香。
最後,一點點鹽,一點點醋。
醋不能多,只是為了壓一壓油膩,提一提鮮味。
“好了。”
蘇牧關火。
鍋裡的還在咕嘟咕嘟冒著小泡。
那不僅僅是一鍋醬,那是一鍋流動的黃金,一鍋濃縮了整個秋天的精華。
那種霸道的香氣,順著風,毫不客氣地翻過了牆頭,直接衝進了隔壁尚食局的後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