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好了!娘娘真的好了!
立政殿外,黑壓壓跪了一地。
尚藥局的奉御、太醫令,還有那一幫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名醫,這會兒腦袋全磕在地磚上,屁股撅得老高,誰也不敢抬頭。
殿內傳來壓抑的哭聲,還有李世民暴躁的咆哮。
“廢物!都是廢物!養你們何用!”
伴隨著稀里嘩啦瓷器碎裂的動靜,一隻藥碗飛出來,砸在門檻上,黑褐色的藥湯濺了一地,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苦腥味。
太醫令渾身一抖,額頭在冰涼的地磚上磕出了血印子。
李麗質牽著小兕子一路狂奔而來。
宮女太監們見狀趕緊讓路,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黴頭。
“站住!”
剛到門口,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太醫橫跨一步擋在前面。這人是尚藥局的副手,平日裡最講規矩。
“長公主殿下,晉陽公主,陛下正在氣頭上,娘娘更是受不得驚擾。二位還是……”
“滾開!”
李麗質平日裡溫婉端莊,這會兒卻是一臉煞氣。
她沒空跟這老頭廢話,一把推開他,拉著小兕子就往裡闖。
老太醫被推了個趔趄,還沒站穩,就見那個平日裡軟萌可愛的小公主,懷裡抱著個鼓鼓囊囊的皮囊子,殺氣騰騰地瞪了他一眼。
“不許攔窩救阿孃!”
兩人衝進內殿。
屋裡的藥味濃得化不開,還有一股子沉悶的死氣。
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炭盆燒得極旺,熱烘烘的讓人喘不過氣。
長孫皇后靠在床頭,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泛著一種嚇人的灰敗。
她張著嘴,拼命想要吸氣,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嘶鳴聲,胸口劇烈起伏,卻吸不進多少空氣。
李世民坐在床邊,雙眼通紅,頭髮亂糟糟的,正拿著帕子給皇后擦汗。
聽見動靜,他猛地回頭,那眼神兇得像是要擇人而噬。
“出去!”
看清是兩個女兒,李世民眼底的兇光散了一些,但聲音依舊沙啞得可怕,“別進來……別看。帶兕子出去。”
他不忍心讓孩子看見母親最後掙扎的樣子。
“父皇!”
李麗質噗通一聲跪在踏板上,把手裡的瓷瓶舉過頭頂,“這是蘇牧剛熬出來的藥,說是能救命!”
“藥?”
李世民盯著那個普普通通的黑瓷瓶,慘笑一聲,“太醫院那麼多靈丹妙藥都成了廢物,他一個廚子熬的什麼藥?糖水嗎?還是又是那種硬邦邦的糖塊?”
昨晚那串糖葫蘆引發的劇烈咳嗽還歷歷在目,李世民現在對蘇牧出品這四個字充滿了懷疑和恐懼。
“阿耶!不繫糖塊!”
小兕子把懷裡的皮老虎放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把那個罩著銅罩子的玻璃瓶拖過來,“系借氣!鍋鍋說,阿孃沒氣惹,要借氣給阿孃!”
太醫令這時候也跟了進來,正好看見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陛下!萬萬不可啊!”
他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娘娘如今已是油盡燈枯,哪經得起這般折騰?那黑乎乎的東西不知是什麼成分,若是……”
“閉嘴!”
李世民一聲暴喝打斷了他的聒噪。
他看著那兩張稚嫩卻寫滿焦急的臉龐,又回頭看了看氣息奄奄的妻子。
觀音婢已經開始翻白眼了,手腳冰涼。
死馬當活馬醫吧。
哪怕是毒藥,只要能讓她走得舒坦點,也比這樣活活憋死強。
“拿來。”
李世民伸出手。
李麗質趕緊拔開瓶塞。一股濃郁的梨香混著焦糖味飄了出來,竟然意外地好聞,沒有半分藥材的苦澀。
李世民接過瓶子,往茶盞裡倒了一些。那膏體濃稠得像琥珀,拉出長長的絲。
王德全極有眼色地端來溫水。
化開。
黑褐色的湯汁在白瓷盞裡盪漾,聞著清甜潤肺。
李世民端著碗,手有些抖。
他舀了一勺,放到嘴邊吹了吹,送到長孫皇后嘴邊。
“觀音婢,喝一口。”
他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閨女送來的,甜的。”
長孫皇后此時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只覺得喉嚨裡像是著了火,乾裂疼痛。那股清甜的水汽湊近,竟然勾起了她的一絲本能。
她微微張嘴。
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
沒有想象中的刺痛,也沒有中藥的苦澀。
那湯汁順著食道滑下去,所過之處,那股火燒火燎的燥熱竟然被奇異地撫平了。
就像是乾裂的土地久旱逢甘霖。
那種從喉嚨深處泛上來的清涼感,讓緊縮的氣管稍微鬆弛了一些。
“唔……”
長孫皇后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吟,竟然主動把那一勺嚥了下去。
能咽!
李世民眼裡的死灰瞬間復燃,手也不抖了,趕緊又舀了一勺。
一碗秋梨膏水下肚,長孫皇后那種撕心裂肺的咳嗽宣告顯小了,變成了低沉的喘息。
“快!那個爐子!”李麗質見狀,趕緊把那個怪模怪樣的裝置搬上床頭。
小兕子早就準備好了。
她兩隻小手抱著皮老虎,神情肅穆得像是在進行什麼神聖的儀式。
“阿姐,管子!”
李麗質拿起那根出氣管,手有點顫,但還是穩穩地放在了長孫皇后的鼻子下方。
“捏!”
小兕子用力按下去。
咕嚕嚕——!
那個被銅罩子遮住的瓶子裡發出一陣水聲。
一股帶著薄荷清涼和溼潤水汽的風,從管口噴出來,正好撲在長孫皇后的鼻翼間。
殿內的空氣太燥熱了,這股溼潤的涼風簡直就是救贖。
長孫皇后原本艱難的吸氣動作突然頓了一下,隨即深吸了一口。
那種憋悶到要爆炸的感覺,隨著這股溼潤空氣的進入,竟然緩解了大半。肺部的灼熱被帶走,乾澀的氣道得到了滋潤。
呼——吸——!
原本急促淺短的呼吸,慢慢變得深長起來。
李世民死死盯著妻子的胸口。
一下,兩下。
那種拉風箱一樣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雖然微弱但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長孫皇后臉上那嚇人的灰敗色正在一點點褪去,眉頭也舒展開來。
“活了……活了……”
李世民腿一軟,癱坐在腳踏上,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太醫令跪在旁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偷偷抬起頭,看著那個冒著水泡聲的怪爐子,又看看那個黑瓷瓶,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