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承天峰,姜天河
而在這一刻。
距離那座石窟不知道多少裡之外,水月洞天地底墓域的另一頭。
蘇清洛停下了腳步。
她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大師兄。”
“我聽見了。”阮既明的聲音壓得極低。
他往前跨了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她的側前方。
前方的墓道深處,正有一片沉重的、密集的腳步聲傳來。
那不是三五個人的動靜。
那是一大群人。
而且,來的這一群裡頭,有幾股氣息壓得整條墓道的空氣都在往下沉!
阮既明的瞳孔縮了一下。
準聖。
不止一個。
還有比準聖更往上的東西……
他背上那柄用麻繩斜捆著的鏽劍,微微震了一下。
“清洛,退到我身後。”
阮既明的聲音很穩。
可就在他準備把那股雲上劍意提起來的一瞬間……
前方轉角處,一片火把的光亮湧了進來。
緊接著,是一面旗。
那面旗是深青色的,旗面上沒有繡什麼花哨的東西,只在正中央,用銀線繡著一個古樸的字。
姜。
阮既明整個人,僵住了。
那口已經提到嗓子眼的劍意,洩了。
“……是自家的人。”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弛。
蘇清洛按在劍柄上的手,也緩緩地鬆開了。
來的是一支一百來號人的隊伍。
清一色的深青色勁裝,佇列整齊,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走路的腳步聲整齊得像一個人。
而在這一百來號人的最前頭,走著一位老者。
那位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背有點駝,兩隻手揣在袖子裡,慢悠悠地走著,臉上還掛著一點笑。
他身上沒有半點氣息。
一絲一毫都沒有。
那看上去就是一個很是普通的、在山腳下曬了一輩子太陽的老頭,走在這陰森森的墓道里,甚至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整整一百來號人,沒有一個敢走在他前面半步。
阮既明的後背,猛地竄起了一股寒氣。
他不知道這個老頭是誰。
可他知道一件事……
在整個姜家聖地,能讓一百來號內門弟子這麼走路的老頭,一隻手數得過來。
“阮既明?”
隊伍裡,一箇中年男子越眾而出。
那人一身深青色長袍,袖口繡著三道銀紋,面容清癯,目光在阮既明和蘇清洛身上一掃,眉頭微微一挑。
“雲頂峰的阮既明。”
阮既明立刻抱拳躬身,姿態放得極低。
“弟子阮既明,見過長老。”
“承天峰,姜無悔。”
那人淡淡地報了名號。
阮既明的心又是一沉。
承天峰。
內門八峰之首。
姜家嫡系扎堆的地方。
而他身後那一百來號人裡,除了這位報了名號的姜無悔之外,另有五道氣息,一道比一道沉,一道比一道厚。
姜伯崇。
姜紹元。
姜屏山。
姜孟遲。
阮既明一個都不認得。
可他數得清……加上眼前這位姜無悔,是六位聖痕!
六位!
外門弟子一輩子能遠遠見著一位聖痕,回去就夠跟人吹三年了。
而這裡,一口氣來了六位。
至於走在最前頭那位揣著手的老頭……
阮既明連猜都不敢猜。
“你們雲頂峰的人,怎麼會在這兒?”姜無悔問。
“回長老,弟子奉命帶師妹入洞天,為她尋一柄本命神兵。”
阮既明答得很乾脆。
“途中遇上坤仙界姒家的人攔路,動了手,被這地方的塔樓拆散了隊伍,兩位師弟至今下落不明。弟子與師妹只能一路往前走。”
“姒家?”
姜無悔的眼神冷了一下。
“動手了?”
“動了。”阮既明頓了頓,“弟子殺了三個,其中一個自稱是姒家坤山峰的核心弟子,姓姒名鈞。”
隊伍裡,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而就在這個時候,最前頭那位揣著手的老頭,忽然轉過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蘇清洛的身上。
那目光很淡。
淡得彷彿隨便瞥了一眼路邊的一棵樹。
可就是這一眼,讓蘇清洛整個人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她這輩子還沒有被人這麼看過。
那不是審視,不是打量,甚至不帶任何情緒。
那是一種無比古怪的感覺……她整個人從頭到腳被人翻過來看了一遍,然後又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而那位老頭看完之後,只是眯起眼睛,衝著她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笑了一下。
然後轉回身,繼續揣著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一個字都沒有說。
阮既明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而在他身旁,蘇清洛的睫毛,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那是姜厲海。”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隊伍裡傳了過來。
“老人家平日裡從不管內門的事,閉關幾百年,這一回是聖地請了三次才把他請出來的。”
那個聲音很好聽。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從容。
蘇清洛抬起了頭。
一個年輕男子從佇列中走了出來。
他一身深青色長袍,腰束玉帶,身量頎長,劍眉星目,氣韻沉靜。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臉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既不冷淡,也不輕浮。
那是一張放在任何地方都會被人多看兩眼的臉。
而更讓阮既明心口發沉的,是這個人身上的氣息。
準聖巔峰。
不是剛踏進去的那種,是已經在這條線上走到了盡頭、隨時隨地都可能一腳踏進聖痕的那種!
這個人年紀看著不比他大多少。
阮既明的手,在袖子裡悄悄地攥緊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如果自己把那柄鏽劍抽出來,把雲上劍意提到極致,能在這個人手底下走幾招?
他很快就把這個念頭掐死了。
那個年輕男子走到蘇清洛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沒有再往前。
“蘇姑娘。”
他微微欠了欠身。
“承天峰,姜天河。”
蘇清洛的手指,在袖子裡蜷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個人。
一頭銀髮在幽暗的墓道里顯得格外扎眼,那張瑩白勝雪的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見過姜師兄。”
她的聲音很輕,很短。
說完,她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可那半步退得乾乾淨淨,把兩人之間的距離,重新拉回到了一個不多不少、恰到好處的位置上。
姜天河看見了。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
“不必多禮。”
他很自然地側過身,抬手往前一引。
“路還長,蘇姑娘與我走在前頭吧,後面人多氣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