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人活兩世
“至於你說的和柏諭沒關係。”南愫冷冷道:“如果不是郭謝蘭用南家的資產讓柏家撐過來,哪有風光無限的柏先生?他的所有成就都根植於我爸媽的血肉之上,他哪裡無辜?至於郭謝蘭那個老太婆,等這裡處理好,我自然會找她算最後的總賬。”
應夢珠握緊柏諭的手,毫不退讓:“你還要這樣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當年你們利用我讓海底隧道報廢,對整個麗港碼頭專案造成致命性打擊,那時候海城哪家媒體不說柏諭撐不下去了?他為了資金要跟陸家做交易的傳聞更是甚囂塵上,可他沒有向任何人求助,自己挺過來了。”
“你明明很清楚,他風光無限,是因為他是柏諭,而非因為他生於柏家。”應夢珠說到這裡一頓,“如果他沒有生在柏家,只會比現在過得更好。”
南愫臉上最後一點虛假的笑意都消失了,應夢珠這才發現她臉上沒有表情的時候真的很像柏諭,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以及歷經世事的厭倦,如出一轍。
“我理解你的憤怒。”應夢珠說:“我也支援你的復仇。但是為了自己的仇恨,你又毀了多少人的一生?南愫,你沒資格指責柏諭。”
“他對你仁至義盡,是你對不起他。”
南愫道:“應夢珠,你這麼維護他,不擔心他哪天像是算計我這般算計你嗎?”
“他從最開始就懷疑我,甚至能把自己的親兒子丟擲來當誘餌,只為了讓我出現在這裡,成為他手裡的籌碼……若是有朝一日,他也這樣對你,你還能這樣堅定地站在他身前嗎?”
柏諭手指一僵,似乎想要說什麼,應夢珠卻直接道:“我想我應該比你更瞭解他是什麼樣的人。”
“如果他真的什麼準備都不做自己留在這裡等死,我才是真的會對他很失望。”
南愫抿了下唇角,顯然沒料到應夢珠竟然絲毫不為所動。
“我說過了。”應夢珠道:“我理解你的痛苦,但我們終究不是同路人。更深露重,我兒子還在家裡等我,所以還是儘快做個了結吧。”
她看向姚舒蘊,“南愫在我們手裡,你還要負隅頑抗嗎?”
“……”姚舒蘊道:“柏諭,她是你生母!你怎麼敢這樣對她?”
柏諭:“我是她親兒子,她不是照樣這樣對我?”
姚舒蘊一噎。
“不是每個人都像柏曜那麼聽話。”柏諭輕嗤,“他那麼聽你的話,似乎也沒有落得什麼好下場啊?”
姚舒蘊厲聲道:“如果你還有良心,就該主動幫你母親復仇,而不是指責她阻攔她,你根本不知道她這些年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人活在世上,誰不苦?”柏諭淡聲反問,“我不曾要求你們理解我的苦處,你們也不該強迫我接受你們的痛苦。”
姚舒蘊氣得眼睛通紅,但又忌憚他手裡的槍仍然抵著南愫的額頭,不敢輕舉妄動。
南愫卻道:“不用管我。”
她直視姚舒蘊,“殺了我,然後殺了他們。你知道之後應該怎麼做,我都已經跟你說過了。”
——你要帶著郭謝蘭那個狠毒的老女人去我父母墳前磕頭,你要讓她親眼看見她所引以為豪的柏家毀於一旦,你要讓她最愛的兒子死在她眼前,你要讓她在臨死前受夠這世間所有的痛苦。
如此,才能償還我們這些年落下的淚、流出的血,才能讓地下的亡靈安息。
“我……”
“姚舒蘊!”南愫說:“殺了我。”
姚舒蘊渾身顫抖,“如果你死了……你就看不到他們的報應了。”
“如果你因為我放棄,會讓我比死更難受!”南愫提高了音量,“只要能夠完成復仇,誰的死亡都是可以接受的……你早就答應過我了,不是嗎?”
姚舒蘊慢慢抬手,槍口對準的是南愫,眼淚卻從她眼眶裡落下,“是,我答應過你的。”
“誰死在這條路上都可以接受。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就要繼續走下去。”
南愫輕聲說:“你看,這場博弈還沒有結束,即便我死了,最後的贏家也仍然是我——”
她話未說完,砰的一聲槍響。
南愫愕然睜眼,姚舒蘊驚恐回頭。
子彈穿心而過,血流如注,姚舒蘊腿一軟,跌倒在地。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柏曜,“你……”
柏曜跪在地上,喬蔓已經逐漸變冷的屍體還在他懷裡,那雙手上滿是已經凝固的血跡,如同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修羅。
“喬蔓把你當做救她的神明。”柏曜顫聲說:“看見她中彈的時候,你有過一絲一毫的後悔嗎?”
“……你沒有。”
兩雙流淚的眼睛相對,柏曜嗓音嘶啞,幾乎不成聲調:“仇恨矇蔽了你的眼睛,你已經不在乎任何人。我們都是被困在這籠子裡的鳥,但喬蔓說得對,我要飛出去。”
“我不能像你一樣活著。”
姚舒蘊捂住胸口,鮮血卻又從唇角溢位來,驚愕過後她竟然笑了:“你竟然真的會對我開槍啊。”
“即便完成了計劃,你也不會開心。”柏曜跪在她面前,看著她說:“因為在這漫長的復仇之路上,你已經迷失了自我。”
“……媽媽。”柏曜說:“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違抗您的命令。”
“但這次,我不會對您道歉。”
海城夏季炎熱多雨,夜裡總是措不及防有大雨瓢潑而至,烏雲不知何時遮住了月亮,風捲著枝葉奔騰而來,光線更加晦暗。
有雨水落在應夢珠眼瞼,她眼睫一顫,就好像自己也落了一滴淚。
“記住你自己說的話。”姚舒蘊看著頭頂的夜空,這一瞬間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又或許她什麼都沒想,獲得了這幾十年裡難得的安寧,連聲音都彷彿帶了幾分溫柔:“……下輩子,不要再做我兒子。”
“……”
柏曜說好。
他伸手,蓋住姚舒蘊不肯閉上的眼睛,手指輕輕擦去她唇角的血跡,痛哭失聲。
這一生,他真正擁有的母愛只有兩次。
一次是他降生時。
一次是姚舒蘊死亡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