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若不渡,唯有自渡
馬車駛離蔭州城。
柳姣姣如今害喜得厲害,人也沒精打采,一路上吃不香睡不好,在車上都倚靠著她相公,她不由地嘆:“往後還是請知州大人去麓陽玩吧,這地方我再也不想來了。”
黃小萃沒有說話,她還沒把要開織造坊的事告訴姣姣,怕姣姣為她在蔭州的生意和安危擔心,傷身子。
陳齊納悶:“何兄怎麼一聲不吭就先走了,也不等等咱們,李兄,黃姑娘,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黃小萃言:“他給知府大人留了信,說是生意上出了急事,要趕回麓陽去。”
“何公子人真不錯,聽說他還送銀子安撫傷員來著,我都沒想到這一茬。”柳姣姣偏頭靠在陳齊肩上說,看著黃小萃問,“小萃,你覺得呢?”
李謹瞥了她,“知人知面不知心,柳大小姐一貫被家人護著,分得清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我怎麼分不清,人家何公子又是施粥,又是撫卹傷員,還肯花上萬兩給江大人買糧,這能不是好人?”柳姣姣睨了睨李謹,“你說何公子不是好人,你呢,你做了什麼?”
陳齊見她娘子似又要跟李兄吵起來,他趕緊勸:“好了娘子,我也沒做什麼,誰讓咱們都不如何兄有錢呢,他不光有錢,還捨得花,想法也周到。”
李謹繃著臉,不言一字。何長安想得是周到,周到得連自己都綁,一根繩子捆三個,倒也省事。
夜裡留宿客棧,柳姣姣讓陳齊去找掌櫃的要房,且特地叮囑要三間房。
她和她相公都知道了,這裡已沒外人,若是再讓小萃和一個冒牌相公同住,豈不是委屈了她們小萃。
黃小萃雖然覺得沒必要,能省些銀子是一些,但是姣姣已經開口,她若拒絕,主動跟李謹一間房,好像不合適,也就由著姣姣去了。
阿彥瞧著他家公子雖不動聲色,但面若霜冷,反正看著不高興,公子嘴上是沒說,但心裡沒準兒在怨柳姑娘多管閒事。
夜闌人靜,外面明月高懸,微風陣陣。
李謹躺在床上,看著隨風浮動的床幔,沒有半點倦意。
剛到衙門的那晚,他也是因為不習慣,睡意全無,今晚睡不著,還是因為不習慣。
離開衙門,他們不用再睡一張床,如今甚至都不用擠在一間房裡,寬敞是寬敞,他反倒覺得太過清靜。
沒有垂簾,沒有縈繞在鼻前的淡淡的香氣,他也不能在夜裡醒來時,悄悄撩開簾子看她有沒有蓋好被子,若是沒蓋好,他就跟做賊一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替她牽一牽……
他睡覺一貫睡得淺,每晚都會如此,如今她不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隔在他們中間的也不是簾子,而是堵厚實的牆,阻擋了她全部的聲息,他心裡又不踏實了。
第二日天明。
李謹穿戴好,拉開門出去,隔壁房門也正好開了,黃小萃從房間裡出來,已經梳洗打扮好。
他不由地展顏,她也是一笑。
在衙門時,因為離得太近,一人醒了就會驚醒另一方,他們總是一同起床,彷彿已經記住了那個時辰。
那夫婦二人還沒起,李謹和黃小萃先下樓吃早飯。
李謹接過小二遞來的熱粥,拿勺子攪了攪,順便問道:“你什麼時候告訴他們的?”
“就是你喝了那酒的第二日,我若不說,我怕姣姣會打別的主意,讓你防不勝防。”
“你那個姐妹對你真是不錯,以為你我是真夫妻,就給我下藥,如今知道了實情,又急著讓你我分房,生怕我假戲真做。”李謹冷笑,“她把我當什麼了?”
“姣姣自然是把你當正人君子,當老神仙。”
“老神仙?”李謹雲裡霧裡。
“不食人間煙火,清心寡慾。”黃小萃笑嘆,“她這樣做,是怕我不適應,不是針對你。”
李謹沉默不語,粥已經不燙了,他把粥放到她面前,與她那碗燙的換了換。
回去的路還是那樣顛簸,任車上的墊子鋪得再厚實,柳姣姣也很不舒服。
黃小萃同樣被顛得格外難受,他們只好走走停停,讓她們倆多歇歇。
午後,車停在一處山林裡,柳姣姣腰痠背痛,讓她相公攙扶著下車走了走。
黃小萃也覺得難受,偏頭靠在車廂上,緩緩言道:“阿謹你知道嗎,那日我決定在蔭州開織造坊的時候,我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缺銀子,而是我得先修路……”
她看向李謹,顰著眉說:“可是我沒銀子,只好想了那樣一個法子,可以讓朝廷幫忙,其實我是有私心的。”
李謹遞了水囊給她,道:“有私心怎麼了?只要在理,有私心的主意也是好主意,朝廷多半會答應,往後咱們再來就不會如此辛苦。”
“織造坊的事我還瞞著姣姣,我怕她知道了會說我草率,說草率,我倒也深思熟慮過,說不草率,我手頭不寬裕,當初說著沒錢,如今卻也沒在意銀子的事。”黃小萃徐徐言道。
她之前一直沒拿定主意,直到那些士兵來鬧事,傷了衙門上下。
知州大人一心為了蔭州,還得受軍隊如此欺凌,無非是因為蔭州沒有起色,大人沒有政績也沒有靠山,不受朝廷重視,就和蔭州一樣受人白眼。
為了保住一點糧食,官差們都豁出了命去,而堂堂五品官也得拿血肉去拼……世道渾濁,天不長眼,若天不渡,他們這些人唯有自渡,否則誰能予他們公道。
李謹問:“你先前日日算賬,不是攢了些銀子,打算還給麓陽的債主?”
“不管天錦坊如何,我答應他們先還一萬兩就得還,那筆銀子不能挪。”黃小萃輕沉一口氣,言,“沒關係,咱們有多少銀子就辦多少銀子的事,蔭州的租子和工錢都便宜,咱們先把攤子支起來,工人可以邊手藝邊做工,我也可以邊做生意邊攢銀子,一步步走倒也踏實。”
陽光透過樹葉間隙,在地上灑下星星點點的光。
光能予人希望,她心裡也一片敞亮。也許真如大人從前所說,黃家難,蔭州難,湊一塊起說不定難難得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