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北行
葉渡蒼賞賜下來的是一塊鑲嵌著金銀的白玉,白玉上刻著一枝輕繁的梨花,金銀的上端有一個鎖釦,可以繫上繩子。
姜明肌一眼不曾看出是何物,但入手的瞬間卻又感覺到熟悉,她翻遍記憶,而後突然想到初來凌蒼峰,涉月島上的那個別院,別院內不分季節的開滿了梨花,廊簷下掛著數不清的白玉牌,姜明肌後查過凌虛峰上的典籍,偶爾看之,說此物名晴雪玉牌,當是上古仙樹的枝幹所化,片葉為舟,能渡海,化為屋脊,能禦敵,在此中修煉的速度,也當是旁處的一倍。
姜明肌拜謝之後下臺,她不動聲色的收好玉牌,圓臺之上的葉渡蒼已經叫了林清絕的名字,眾位女修們議論紛紛。
“不知這次大比送出的是何物?”
“大抵也是武器吧,這不是慣例?我瞧前兩次大比送出來的皆是武器。”
“比如葉師兄的配劍?”
“是啊。”
林清絕跪在臺上,嘈雜的議論不曾入他的心,這該是我為師姐做的第一件事,他如此想著,於是當著葉渡蒼的面,當著凌蒼峰諸位長老的面,當著臺下師兄師姐師弟師妹的面,他磕了一個頭,開口,“願一大比第一的獎勵,換師姐餘下兩年的自由。”
林清絕磕完頭後跪的筆直,他聲音清冷但又格外的清晰,臺下譁然的議論他一絲一豪也不曾在意,他只是筆直的跪著,蒼山覆雪,說出此話的他內心卻褚雪皆融。
葉渡蒼果然從不曾對林清絕食言,他虛虛的抬抬手,和信中一樣,簡短的回了一句,“可。”
臺下的女修們終於回過神來覺得有幾分不對勁。
“呀,林師弟對他的師姐如此好嗎……”
“該是好的過分了吧……就算師姐是他的嫡系師姐,但是姜師姐也是葉師兄的人啊……”
“莫非……”
“莫非?”
這句莫非之後是一片禁聲,因為林清絕一躍從臺上下來,而後剝開人群路過了此處。
林清絕當然聽見了他們的議論,他彎彎嘴角,神色之間一片清朗,“沒有莫非。”
莫非林師兄與姜師姐才是一對?
沒有莫非,如你所想。
林清絕一路穿過人群卻不見姜明肌,他猜測她應當提前些時候走了,故而收拾完東西后去了女修院外的竹林等她。
姜明肌並沒有什麼好收拾的,她不過前去屋子裡換了一身衣服,凌蒼峰的校服被修仙界奉以為榮,但她一個正兒八經的魔族,穿上總是心虛。
姜明肌穿了自己從前留在凌蒼峰的紅衣,一路踏著雪下凌蒼峰,來時她與林清絕二人,去時也是她與林清絕二人。
姜明肌回頭看著隱藏在風雪裡的凌蒼,不知今世可有緣再回此地,姜明肌御劍而飛,與林清絕二人飛過一片銀妝的葉城,前世的荒蕪與今世的繁盛再次在姜明肌腦中形成對比,她低下頭,又多看了一眼。
葉渡蒼給他們的指令是一路向北,並不是去涉月的方位,他們此行倒是與前些時日葉扶驚的去向相符。
越是向北,天便越冷,萬物結冰,路途之間多的是凍死的旅人。
姜明肌與林清絕御劍而行,用術法抵禦風雪,他們第一個落腳之地是距離凌雲峰不遠的城鎮,姜明肌一襲紅衣,撐著把繡花傘,行走在人世之間,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去了青城,當年殺越水行的地方,也是葬下許厭的地方。
繞過了三個巷子後,姜明肌憑藉林清絕良好的記路本領,找到了三年前那個說書魔女待過的酒樓,推門而入,桌子的擺件,酒水的香氣,一切都與三年前相似,除了櫃檯後面的那位老闆。
姜明肌合上繡花傘,在門外抖了抖雪,而後才幾步走近櫃檯,“三年前那位掌櫃的呢?”
迷迷糊糊昏睡的青年揉著眼睛,看見是個貌美的姑娘,才又打起精神,“你說的是我爹吧……他一年之前去世了……”青年的聲音漸漸小,勉強又笑了笑,“看來是老客人,來來來,裡面請。”
姜明肌突兀的聽聞當年收留過她與林清絕的人死亡,無端的有點感慨,姜明肌繞過幾排桌椅,去了當年他們喝酒的位置,而後推開窗戶,對街上的樹粗了幾分,盛雪之下,也不復青綠,修為上來之後再貪圖口欲並不利於修煉,故而姜明肌與林清絕點了一桌子菜,付完錢卻是一口也不曾動。
一同買完祭祀用品後,他們涉雪去祭拜了許月陵,當年倉促,一個墓碑也不曾有,虛虛的土掩蓋著青年的屍體,林清絕站在墳前,定定的不肯挪步。
姜明肌心中有愧,她避開墳墓,在一旁燃了個火符,隔開風雪,銅錢紙在空中四散而飛,明明滅滅的火焰跳動,去凌蒼峰的三年,年年清明姜明肌都會象徵性的給凌雲峰眾人燒紙,不管如何,她算繼承這凌雲峰的傳承,但她與殘殺凌雲峰眾人的魔族關係極好,故而心中對眾人有愧,時至今日,姜明肌還總疑心自己燒的紙,許月陵那廝做鬼也會不屑於收。
姜明肌如此想著,拉著林清絕的袖子,將餘下的紙錢遞給了他,林清絕滿心都是為凌雲峰報仇,由他來燒,誠意總該多些,遞過紙錢後姜明肌避開,林清絕看了她一眼,終歸還是跪在了墳前,千萬般的恩怨都葬入塵土裡,許月陵自始至終不曾做錯,他只是因與葉妄水更親密些,故而做了一個明白鬼。
林清絕一張一張的燒著紙,姜明肌靠在樹前,路過一次留仙鎮並不容易,祭拜不過是個先端,那些當年對凌雲峰見死不救的仙門,才是停留此處的真正目的。
不過是殺了他門中一個弟子,甚至還是因為除妖不得不殺,何至於在魔族圍剿之時,見死不救?若是身為仙門,連抵禦魔族的底線都沒有,那又何必在存在於這個世界呢?
當年他們要罵林清絕殘忍,罵他毫無慈悲之心,濫殺無辜,既然三年之前得以從魔族圍剿倖免,那今日林清絕絲毫不介意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的兇殘。
林清絕與姜明肌一同去祁嶽峰時已經入夜。
守門的仙童昏昏欲睡,姜明肌一張火符扔了出去,燃了他半邊袖子,守門的小仙童跳著腳站起來滅火,一句走水了梗在喉嚨裡差點叫出。
“來者何人!敢擅闖祁嶽峰!”小仙童滅了火,伸手就攔住了打算推門的姜明肌,小童的手堪堪伸到姜明肌的胸前,怒氣在姜明肌眼中聚積,她偏過頭看見小童眼中一閃而過的得意,她忍了又忍,告知自己現今身份還是個修仙的女修,不得暴起殺人。
姜明肌心中方才忍下,身後跟過來的林清絕就不由分說的提了劍,林清絕揮劍極快,看門的仙童尚未回過神來便被他斬了左手,鮮血湧出,仙童慘叫,臉色蒼白眼中一片驚恐。
林清絕提著滴著血的劍,絲毫沒有入鞘的打算,夜色極深,呵氣成冰,林清絕冷冷的開口,“去報你們峰主,凌雲峰弟子來訪。”
斷了隻手的仙童連滾帶爬的向祁嶽峰內走,林清絕一腳踹開祁嶽峰的大門,鮮血與腳印一路蜿蜒,林清絕想起了多年之前許月陵與他說的那些話。
為何凌雲峰無人援助?因為離凌雲峰最近的祁嶽峰不光自己不肯來抵禦魔族,還拒絕傳信給其他的仙家,林清絕錯手殺了祁嶽峰一個弟子,故而整個祁嶽峰幸災樂禍,在他去求助時,一腳將他踹下祁嶽峰的臺階。
姜明肌背對著大門,她裹著件雪狐狸的斗篷,祁嶽峰前的臺階上盡是冰雪,當年許月陵重傷,他被狼狽踹下臺階之時,心中又是如何之想?
許月陵如何想姜明肌不知,姜明肌只知此刻,真真正正的站在祁嶽峰門前時,心中的那些憤怒是抑制不住的,若是此刻她是魔族,那她必定要滅了整個祁嶽峰,祁嶽峰有人是無辜的又如何?反正魔族從來不分對錯,不講道理,無惡不作,她恨不了魔族淩氏,便只好來恨這些公報私仇的人。
姜明肌一遍一遍的抑制著自己內心的惡念,她閉上眼,竭力的平息體內兩種不同的力量,她壓制住魔族的血脈,而後卻開始痛恨自己女修的身份,此刻她還是個修仙者,修仙者有仇必報但絕不亂殺無辜,直接殺上去必定行不通,她的想個其他的法子……
祁嶽峰的人出來之時,已經是一炷香之後,來人是個男修,看上起未到三十。
那人一身祁嶽校服,腰間卻繫著價格不菲的白玉,他一臉鎮定的出來,身後還跟著十來個人,“你們是凌雲峰的人?”
凌雲峰被滅三年,附近早已傳遍,祁嶽峰怕被報復,甚至事後還親自前去探查過,確實無一活口。
“祁嶽峰峰主呢?”林清絕並不奉行先禮後兵,他一句話不曾講完便已經提著帶血的劍,徑直指向那名未到三十的男修。
林清絕語氣冰冷之極,姜明肌脫下披風,收入乾坤袋內,而後緩緩的拔出自己的劍,姜明肌的眼底也冰冷一片,劍刃的冷光一閃而過,姜明肌彎彎嘴角,一聲冷笑。
“家父帶著師妹西行而去,兩位來此到底所謂何事!不妨於我說道說道!”祁承鶴揮手,身後的十來名弟子退後三步,當年魔族來襲的事,祁承鶴尚且在閉關,故而兩峰之間的恩恩怨怨,他知曉的並不清楚。
“所謂何事?”林清絕偏著頭,怒極反笑,凜冽的氣勢一點一點散發開來,林清絕勾起的嘴角帶著十足的殘忍和惡意,獵獵風雪,長劍鋒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