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惶覺心欲碎
地牢裡,沅湘捧著一件貂裘外衣呆呆地看著那個失魂落魄的人依舊蜷縮在角落裡。
她本不該來。可自從上次匆匆一面,心中卻莫名惦念著他。那麼陰冷的地牢,他會冷吧?
所以,這日她鬼使神差般的帶了一件貂裘衣來在他的面前,可他就那樣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一時間,沅湘竟不知道那角落裡的人是死是活。
她蹲下來,透過冰涼的鐵欄杆怔怔地看著那人,小手不禁攪動著手中的貂裘,輕聲道:“你還好嗎?我來,是想給你送件外衣。這裡很冷吧?”
沅湘看見那人微微一顫,這才放心下來,原來他還活著呢。
沅湘將外衣透過欄杆塞了進去,白雲卿卻依舊一動不動的背對著沅湘。
沅湘看著白雲卿的背影喃喃道:“我好似見過你,可是怎麼回憶,卻都回憶不起來了。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這是不是就是似曾相識?”
沅湘自顧的叨叨著:“你見過我嗎?還是真的如謝風塵所說,我的前世是被你殺了?可是你為何殺我?我想不明白,若是被你殺了,我應該害怕你才對呀,可怎麼我一點不怕你呢?”
隔了半晌,白雲卿的肩膀微微動了一動,他慢慢回首,看向沅湘,四目相接的一剎那,沅湘的眼圈又紅了。白雲卿強努著唇,別過頭去,不再看沅湘。
她提起小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
“你瞧,就是這樣,你只要一看我,我就沒來由的想哭,更是沒來由的心痛如絞,好奇怪,是不是?”
沅湘帶著幾分哀求的語氣道:“我覺得,我們一定是熟識的,你能不能告訴我呢?”
白雲卿依舊一動不動。
沅湘支支吾吾道:“若是你說不了話,不如就寫下來,寫在地上,我看得到。”
白雲卿修長的手指微微顫了顫,他垂下眼簾,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面如死灰,不禁想到:
寫下來?寫什麼呢?難道要寫,此時此刻在她面前這個汙穢不堪,孱弱不堪的人,曾是她的夫君麼?
白雲卿蒼涼的笑了兩聲,眼眸緩緩閉上,垂下了一絲晶瑩的淚珠。
沅湘抓著冰涼的欄杆,不打算放棄,她朗聲道:
“或者,我問你,你就點頭,或是搖頭,行不行麼?”
隔了半晌,白雲卿還是背對著沅湘一動不動,他的眼裡沒有了昔日的鋒芒,如一灘死水,寂靜,黯淡,他只是直勾勾地看著牆面,一語不發,一動不動。
沅湘道:
“你不想說也沒關係,那你回過頭來,教我看看你,好不好?或許我看看你,我能想起來你呢。”
白雲卿依舊縮在角落裡沒有任何動靜。
沅湘冷冷哼了一聲,忽道:“哼,真是一條大冰龍。”
她說完,自己也愣住了。
她羽睫微微煽動了一瞬,抬眸看向白雲卿,卻見他渾身顫抖著。
沅湘這不經意之間的一句“大冰龍”卻勾起了白雲卿心中的漣漪,掀翻了他滿腔的悽楚,白雲卿霍然回首,定定凝視著沅湘,強忍著努了努嘴角,卻還是沒忍住,淚水奪眶而出。
沅湘見著白雲卿哭了,忙擺擺小手道道:“你瞧,我總說這些沒來由的傻話。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誤會吧。”
她仔仔細細的看著白雲卿,他的臉上雖然佈滿了乾涸的血痕與汙泥,可卻依舊掩不住這人相貌的俊朗。
與謝風塵的鋒芒畢露不同,他的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溫潤氣質。縱然潦倒至此,眉宇之間卻依舊溫潤如玉。
沅湘驀地臉上浮現了一團紅暈,羞得垂下頭去,不禁想到,這個人生的這般俊朗,怎麼會是個壞人呢。她穩了穩心緒,又打量著白雲卿,心中不禁牽起一陣心疼之感,她指了指貂裘道:“冷嗎?把這個裹在身上吧。”
白雲卿疏地朝著沅湘爬了過來,他身下一片血跡斑駁,來在沅湘的面前,他努了努嘴角,強忍著剋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他緩緩朝著沅湘做了一個口型。
沅湘似乎看懂了,他好似在問自己:
【你幸福嗎?】
幸福麼?沅湘撓撓臉,為何這樣問呢?她認真的想了想,自己和那蓮煞池畔的白骨頭比起來確實是幸福的吧。自己和整日對著謝風塵卑躬屈膝低眉順眼的大師父二師父比起來也確實是幸福的吧。自己和被囚於這地牢中的人們比起來也一定是幸福的吧。沅湘由此得出了一個結論:“幸福吧。可是,你說,什麼是幸福呢?我也弄不太清楚。”
白雲卿不甘心,他一雙手緊緊攥住欄杆,眼睛幾乎要突出眼眶,他又做了個無聲的口型。沅湘沒有看懂,一雙小手急得抓著欄杆道:“你慢慢說。”
白雲卿努力的重複了一遍又一遍,那渾濁的尖銳的聲音自他喉嚨裡發出,他的臉色蒼白,彷彿將最後的一絲力氣都要用盡了。
沅湘這一次終於看懂了,他是在問:
【他對你好嗎?】
沅湘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誰。
她點了點頭,道:“他待我很好。”
沅湘說完,卻見白雲卿身子一僵,凝望著沅湘良久,終於緩閉雙目,他的面上如釋重負,修長的手指漸漸鬆開了欄杆滑落在地上。他躺在地上撥出了一口氣,仿若最後的執著都伴著這一口氣呼了出去。
淚水在他的眼裡緩緩地流出,悄無聲息的流向他的鬢邊。
“你怎麼了?”沅湘看出了白雲卿的異樣,不禁問道。
可白雲卿卻再也沒有力氣說出半個字來了。
沅湘喚了他幾聲,他依舊動也不動,沅湘低聲道:“你累了嗎?那我改日再來見你。你現在還是好好休息休息吧,記得把衣服蓋在身上。”
她起身出離了牢房。一路只悶著頭左右思量,路過殿外,卻見著有一身金甲的男人站在殿外朝著自己笑。
沅湘頓住,看了看那人,不禁問:“你笑什麼?”
那人朗聲道:“聽聞魔君說你喝過孟婆湯,什麼都忘了,看來是真的了?”
沅湘點點頭,打量著那高大男人,低聲問道:“你是誰?”
那人朗聲笑起:“蒙衝。”
蒙衝?沅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過了一陣,大殿門開了,羅剎侍衛道:“蒙將軍,魔君有請。”蒙衝看著沅湘,冷笑了一陣,轉身入了殿中。
沅湘有些好奇,問那侍衛:“那人誰呀?”
羅剎侍衛道:“稟湘湘姑娘,此人是蒙衝,曾經乃是位列九天之上的戰神。”
沅湘“哦。”了一聲,又問:“他來做什麼?”
羅剎侍衛道:“自然是與魔君商議反天庭之事了。”
“反天庭?”沅湘心下一驚,又問:“為何要反天庭?”
“帝君無道,自然要反。他日功成,六界四海皆奉魔君為王,不是很好麼。”
沅湘定定得看著禁閉的大殿門,不言語了。
沉了好久,謝風塵自大殿中走出,見著沅湘立在原地等自己,他寵溺的看著沅湘笑道:
“你在等我?”
沅湘點了點頭。
謝風塵道:“怎麼?想我了?”他說著提起手,想撫一撫沅湘的臉龐。
卻見沅湘下意識的往後躲了躲,謝風塵笑容依舊,一把將沅湘攬住,涼涼的指間遊走在沅湘粉嫩的臉頰之上。
沅湘撓了撓臉,尷尬的笑了笑。往後又退兩步,離開了謝風塵的懷抱。
謝風塵微微蹙眉:“不想我?”
沅湘眨了眨眼睛,卻將話鋒一轉,問謝風塵道:“你要反天庭嗎?”
謝風塵沒有否認,看著沅湘道:“怎麼,不行麼?”
沅湘道:“現在不是很好?我透過蒼虛鏡看過人間戰亂,可怕得很呢,而且那些百姓們流離失所,也是可憐得很呢。”
謝風塵微微一笑,卻沒有否認。
沅湘探出小手扯了扯謝風塵的袖袍,揚起小臉望著高高的謝風塵,笑著問道:“不打行不行?”
謝風塵道:“不行。”
沅湘蹙起眉黛:“你不是說,以後事事都聽我的,怎麼這就說話不算話了?”
謝風塵的唇角微微僵了一瞬,冷聲道:“唯此事不能依你。”
沅湘氣得跺腳道:“你...你...你騙我,你說話不算數!”
謝風塵笑著看向沅湘道:“將來功成,我坐帝君,統領六界四海,擁你為天妃,何樂而不為呢?”
沅湘道:“我現在就覺得很好,不要做什麼天妃。”
謝風塵的面色變了,微微噙著一絲怒意。沅湘堅定的看著謝風塵道:“現在不是很好麼?”
四目相接,謝風塵凝望著沅湘一雙清澈的雙眸,猶如千百年之前,曾經的魚錦,也是這般神情,雙眸含澈,立在自己面前,堅定的問:
“翼哥哥,我們現在不是很好麼?”
她未曾變過。而他,亦未變過。
謝風塵朗聲笑了笑,道:“先不說這個,你先回去,我還需要閉關,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自會思量的。”
“真的?”沅湘眨眨眼睛,看著謝風塵。
謝風塵微微頷首,目送沅湘遠去。
只是,謝風塵藏在長長袖袍中的手,微微攥起。
沅湘回去之後,卻是心神不寧的。
今日白雲卿的兩個問題一直縈繞她在心頭。
【你幸福嗎?】
【他待你好嗎?】
為什麼偏偏是這兩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呢?
她甚至聯想到自己脫口而出的“大冰龍”?
沅湘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個半截身子的人,她一定肯定是認識的。
有了這個結論,沅湘就愈發好奇,愈發按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