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黑化的秦檜
次日清晨,噩耗傳來。
看守冷漠地告知朱皇后,太子趙諶因“水土不服,突發惡疾”,已於昨夜夭亡。
金人甚至沒有讓她見兒子最後一面,只遞過來一件孩子生前穿過的、沾滿泥濘的舊衣。
“諶兒……我的諶兒啊!”朱皇后緊緊攥著那件小小的衣物,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她沒有再流淚,眼淚早已在北上的途中流乾了。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眼神空洞,彷彿生命的一部分已經隨之死去。
當晚宿營,趁著守備稍懈,她撕下內衫衣角,咬破食指,就著微弱的月光,寫下幾行血字,“妾身不足以辱國體,無顏見祖宗於地下。唯願吾皇保重,他日雪此奇恥。”
寫罷,她將血書塞入懷中,整理好衣衫和鬢髮,朝著趙桓車轅所在的方向,深深三拜。
然後,她解下衣帶,懸於車轅,毅然將脖頸套入其中。
當守衛發現時,她早已氣絕。
朱皇后的遭遇,僅僅是北遷女眷悲慘命運的縮影。
更多的女子則被送入“洗衣院”。
這名義上是勞役場所,實則是金國貴族將領挑選女奴、肆意淫樂的地方。
她們像貨物一樣被展示、被挑選、被轉贈,被撥去衣衫,披上羊皮,脖頸繫繩,由金人牽著,像羔羊一樣,繞著大帳轉圈,這是他們的“牽羊禮”。
許多人不堪受辱,選擇自盡,屍體被隨意丟棄在路旁的溝壑之中。
一路北上,一路屍骸。
榮德帝姬趙金奴,這位徽宗皇帝鍾愛的女兒,趙桓的親妹妹,已經嫁為人妻,如花似玉。
她被金國大將完顏設也馬看中,強行納為妾室。
僅僅數日之後,她又被完顏設也馬轉贈給另一位權貴高慶裔。
昔日的金枝玉葉,如今卻在仇敵的帳中忍受屈辱,她曾數次尋死,皆被看守攔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她這般的嬪妃公主皆被分配給有功金人將領,任人蹂躪。
隊伍行至白溝,這個昔日宋遼界河,如今成了金人劃定的新疆界。
“到白溝嘍!”
金兵押解官高聲吆喝,語氣中帶著勝利者的嘲弄。
一直閉目不言的張叔夜,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位六十三歲的老將,自離開汴京便水米不進,形銷骨立,唯有一雙眼睛,依舊燃燒著火焰。
他掙扎著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河邊。
河水渾濁,對岸的故土在暮色中模糊不清。
他是主動上門要求隨“二聖北狩”的。
他張叔夜是宋臣,生是宋臣,死……也是。
他望向西方,輕聲呢喃,“吾徒,為師去了,望你不負當初的志向,不負‘致遠’之名。”
言罷,他驀然回首,望向南方,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一聲長嘯,“大宋——!張叔夜去矣——!”
在看守驚駭的目光中,他抬起雙手,鐵鉗般死死扼住自己的咽喉,身軀劇烈掙扎,卻硬是沒有發出一絲嗚咽,直至瞳孔渙散,面色青紫,仍不鬆手。
金兵試圖掰開他的手,那雙手卻像長在了脖子上一般。
最終,只好任這位老將軍保持著自戕的姿勢,倒在界河之畔。
他用自己選擇的天意,走完了他的一生。
這一聲絕命長嘯,驚醒了餓昏過去的秦檜。
他滾下牛車,跪伏在地,將腦袋深深埋進爛泥裡,眼淚不停沖刷著額上的泥漿。
在西夏被王智砍頭時他沒哭,被流放嶺南毒瘴之地時他沒哭,在全家被向牲畜一樣驅趕北遷時他也沒哭。
然而,當看到這個一手舉薦自己與微末的恩相自戕殉國時,他再也無法止住心中的悲痛。
他開始質問自己,自己這些年的堅持是為了哪般?
這個問題,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內心。
他想起自己年少時苦讀聖賢書,立志要匡扶社稷。
他想起自己初入仕途,不畏權貴,彈劾奸佞,哪怕被貶謫嶺南,身處瘴癘之地,也未曾後悔。
他想起就在不久前,在金殿之上,他力阻欽宗親自涉險。
寫下《狀乞存趙氏》時,是何等的慷慨激昂,他以為自己是在力挽狂瀾,是在堅守士大夫的氣節。
可結果呢?
他堅守的氣節,沒能阻止皇帝踏入陷阱。
他效忠的王朝,轉眼間宗廟傾覆。
他試圖保全的趙氏血脈,如今正像豬羊一樣被驅趕向北方的苦寒之地。
而現在,他最敬重的恩相,用最慘烈的方式,在他面前為這個王朝殉葬。
堅守,換來了什麼?
是國破家亡!是君辱臣死!是像恩師這樣真正的忠臣良將,只能以自戕來保全名節!
一股巨大的虛無感和悲憤攫住了他。
如果堅守正道換來的只是毀滅,那這“道”,還值得堅守嗎?
如果忠義的下場是如此悽慘,那這“忠義”,意義何在?
他的眼淚不斷流下,開始或許是為了恩師,但後來,更多的是為了自己信念的崩塌而哭。
他發現自己一直信奉併為之奮鬥的東西,在這亂世的鐵蹄下,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求死易,求生難。
恩相選擇了最容易的路,一死了之,留下千古忠名。
可他秦檜呢?他有家眷要顧,他……還想活下去。
不僅僅是在屈辱中苟活,他內心深處那股一直被“忠君”理念壓抑著的、對“施展抱負”的渴望,其實從未熄滅。
當風雪如同刀子般刮過他的臉頰,當飢餓和寒冷一點點吞噬他的意志,當看到金人騎兵森嚴的佇列和閃亮的彎刀,另一種情緒開始在他心底滋生。
一個金人小校隨意間,將吃剩的半塊乾糧扔在他面前,像餵狗一樣。
秦檜看著那塊沾著泥的乾糧,瞳孔收縮,不自覺嚥了一口唾沫。
他環顧四周,曾經的同僚們或目光呆滯,或已凍斃路旁。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在無人注意的陰影裡,緩緩地彎腰撿起了那塊乾糧,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裡。
當他重新直起身時,臉上那點文人最後的清高似乎也隨之消散了。
“秦檜!”
一聲呼喚,將他釘在原地。
思緒百轉間,一個傳令兵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隨意道:“你叫秦檜是吧,斡離不元帥尋你,隨我來吧。”
他說完轉身便走,似是沒想過這個叫秦檜的南人會拒絕。
他判斷的沒錯,沉默片刻之後,那個南人終究低下了頭,跟在他的身後,邁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