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不破!不立!
“換一種活法?”
陳東與陳鈺同時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錯。”王智轉過身,問向兩人,“自周以來,天下分分合合,紛爭不斷,為何?”
為何?
這一問給兩人問懵了。
陳東嘗試著回答,“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本就是常理,便如生老病死,規律如此。”
“錯!”王智搖頭,一字一句道,“因為‘帝制’,本身就是錯的。”
沒等兩人回過神來,他繼續道:“自秦以降,歷代王朝奉行的都是‘家天下’。天下是一家一姓之私產,萬民是帝王之奴僕。這樣的制度,註定會走向腐朽。
一個明君賢相,可保數十年太平。但明君何其難得?庸主何其之多?
皇帝不是聖人,亦有喜怒哀樂,將天下之興衰系與一人之喜好,何其兒戲?”
“周幽王舉烽博笑,失信諸侯。楚靈好細腰,朝野饑饉。武帝惑巫蠱,儲君蒙冤。唐玄寵胡兒,安史禍起。”
王智指向東南,“便是東京城裡那位太上皇帝亦因一己之私慾,禍亂半壁江山,致四海之瘡痍。
凡此種種,可不為後世鑑乎!”
陳東的臉色隨著耳邊的話語愈發蒼白,他是一個儒家士大夫,君君臣臣的思想深入骨髓,忠君守制的本能讓他幾乎要脫口反駁。
然而王智所舉的每一個史例項證,都像重錘般敲打在他的認知上,讓他無從辯駁。
“可……可天下若無天子,何以統御萬民?何以安定四海?
若如你所言,廢黜帝制,天下……豈不是要大亂?”
他終究還是無法接納這般顛覆他數十年思想堅守的話語。
陳鈺倒是兩眼冒出精光,閃動個不停,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不知在想些什麼,總之沒有出聲發言。
“亂?”王智冷笑,“少陽兄,你告訴我,如今這天下還不夠亂嗎?內有昏君佞臣,外有強敵環伺,百姓易子而食,將士血染沙場,這難道就是你要的‘安定’?”
“就算沒有金人之禍,你看如今之大宋,還有多少載陽壽可活?
帝制不除,無論誰坐上去,至多三百載,最終都免不了生滅輪迴,再次天翻地覆,民不聊生。”
他頓了頓,擲地有聲,“我要建立的,是一個不再依賴於明君賢相的新秩序。在這個秩序裡,軍權不歸於一人,相權不繫於一家。法律高於皇權,制度重於人情。”
陳東震驚地看著王智,這番話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這、這豈不是......”
“這不是謀逆,而是創制。”王智接過話頭,“我要讓這天下,從此不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我要讓這國家,從此不再因一人的賢愚而興衰,不再因一姓的存亡而動盪。”
陳鈺在一旁聽得心潮澎湃,卻也不無憂慮,“致遠,此等構想,亙古未有。這條路……恐怕比改朝換代還要艱難百倍。”
“縱使艱難萬倍,我王二郎亦要去走,否則大宋故去,又將開啟下一段輪迴。”
他看向二人,語氣誠懇,“兩位,你們熟讀史書,當知這天下千年的帝制輪迴,已經讓這片土地流了太多的血,如今金人南下,正是破舊立新之時。
我需要你二人的才智,幫我一起打造這個前所未有的新秩序。
這條路或許艱難,或許不被理解,但我需要志同道合者同行。
兩位,你們是願繼續抱著那腐朽的綱常與之同沉,還是願與我一同,為這天下百姓,重新殺出一條生路?”
陳東怔在原地,腦海中一片混亂。
王智所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明白,但組合在一起卻如此驚世駭俗。
許久,他才艱難地開口,“這......這真的可能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可能?”王智的目光堅定,“至少,比繼續維護那個腐朽的朝廷,眼睜睜看著天下沉淪,要值得一試。”
秋風吹過城樓,一時有些寂靜,只剩三個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是從何時起呢?
或許是從金人南下的那一日,或許是從改元靖康的那一日,或許更久。
這些年的種種,給了王二郎無數次沉痛打擊,每一次打不死他的,都讓他變得更加從容自信。
以至於自信到,他隱隱生出了些以往不敢有的幻想。
一年前,他沒有能力阻止金人南下嗎?
說實話,有。
哪怕無法拒金人與國門外,但只要調集平夏軍駐守黃河,金人也不可能兵臨汴京城下。
但是他最終選擇旁觀,出於不忍,他給朝廷提了醒。
但朝廷選擇無視。
於是,他隻身逃離京城,心安理得的坐視金人南下。
父兄的生命固然重要,但是他只要往皇宮裡去信一封,兩路兵權到手,他也可以隨手掐斷金人的野心。
但他沒有。
皇宮裡的那個人,也沒有讓他為難。
始終沒有給他兵權。
所以,他再次心安理得的坐視這一切的發生。
自他穿越而來的這數年,都在借勢。
借朝廷的勢對付西夏,借遼國的勢制衡朝堂,借西夏的勢重返京師。
而今,他又將借女真人的勢,去對付這一千多年來,懸在億萬百姓頭頂上敲骨吸髓的偽龍。
他之所以遲遲不收復太原,非要等到金人南下,就是在等一個藉口。
等一個名正言順坐視金人南下的藉口。
如今,藉口有了,太原強敵環伺,他又如何能南下救援汴京?
他清楚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屠城、焚掠、屈辱、死亡……
但這一次,他不會心軟。
縱然眼前將血流成河,可若與華夏未來將遭遇的那一次次更加慘絕人寰的劫難相比,今日之犧牲,又算得了什麼?
他若成功斬落這條偽龍,或許就能阻止未來在這片土地上將發生的,那一次次幾乎斷送文明根脈的深重苦難。
所以,不破,不立!
如今也只能苦一苦汴京城的百姓了。
陳東望著王智那雙充滿決心的眼睛,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哈哈哈……”陳鈺大笑,拍了拍陳東的肩膀,“我就與你說嘛,二郎他一個千年世家繼承人,如何會對百年王朝感興趣?他想要什麼沒有?非想去深宮大院裡做那籠中鳥?
細數千載王朝更替,哪家皇室後代能有好下場?二郎除非是瘋了才會想著斷送後代前程去圖那一二十載虛名。”
王二郎嘖吧嘴,“還得是秀才,還是你最懂我。”
話說開了,幾人之間再沒了隔閡,依舊還是無話不談的摯友。
“話說二郎,你接下來打算如何做?”打笑一番,陳鈺再次認真道,“依你的籌劃,汴京城這次在劫難逃了,否則如何破立?可你怎生斷言京城必破?”
“這場劫難註定不可避免,我等接下來要做的,便是讓這場劫難化為新生的動力。”
“至於我如何斷言京城必破?”王智搖了搖頭,賣了個關子,“你且看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