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大敗丹朱嶺
左翼,白熊大刀前指,怒吼,“弟兄們!隨老子殺出去!剁了那些放冷箭的狗雜種!”
“兒郎們!亮刀子!讓金狗瞧瞧咱們的厲害!”右翼的張峪同時暴喝一聲,掄起關公刀。
“殺——!”
兩支精銳如同決堤的洪流,從戰場兩翼咆哮著衝殺而出!
“愚蠢!”
不遠處,年僅三十的完顏活女端坐馬上,面露譏諷。
步兵追著騎兵打,追的上嗎?
果不其然,見忠義軍來攻,正在遊弋射箭的柺子馬嫻熟地勒轉馬頭,如同潮水般向後撤去,同時依舊不忘回頭拋射出一輪輪箭矢。
他們意圖明顯,就是要利用速度優勢,將這兩支不知死活的忠義軍引出本陣,在運動中一點點消耗、蠶食殆盡!
白熊和張峪部士卒奮力衝殺,卻眼睜睜看著敵人輕鬆後撤,距離非但沒有拉近,反而不斷有同伴被回馬箭射倒,一股無力感頓時湧上心頭。
待忠義軍奔至力竭、陣型散亂時,敵軍柺子馬又折返而回,漫天的箭矢隨之而來。
這次他們沒有射了就跑,而是直接拔出馬刀進行衝鋒砍殺。
“結陣!快結陣!”白熊嘶聲大吼。
然而,來不及了!
騎兵衝鋒的恐怖衝擊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馬刀過處,血光迸濺!
忠義軍士卒往往剛舉起兵器,便被高速衝過的戰馬撞飛,或是被嫻熟的馬刀削去了頭顱、斬斷了手臂!
慘叫聲、戰馬的嘶鳴聲、兵刃的碰撞聲瞬間響成一片!
失了陣型的步兵,在柺子馬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如割麥子一般成片倒下。
“大帥!撤吧!”
滿臉血汙的毛常撥開親衛,登上指揮台,絕望出聲,“兩翼已潰,中軍陣腳亦亂!撤吧!大帥!再不走,全軍都要交代在這裡了!”
他隨著童貫久經戰陣,此時此刻,已然見不到任何贏面。
王智目中血絲瀰漫,總覽整個戰場,左翼白熊部已被騎兵衝得七零八落,右翼張峪部還在苦苦支撐,傷亡慘重。
中軍正面,雖然暫時頂住了鐵浮屠的衝擊,但士氣已瀕臨崩潰。
敵軍的柺子馬如入無人之境,肆意砍殺。
而完顏活女的中軍騎兵尚未出動……
敗局已定!
王智閉上雙目,洩去了最後一口氣,“傳令……撤……”
“鏜!鏜!鏜!鏜!……”
收兵的鳴金聲在戰場上響起,散開的軍陣開始一點點向中軍大纛退回。
“傳令!”王智睜開了眼,語氣再度堅毅,“中軍斷後!白熊、張峪殘部向中軍靠攏!全軍向丹朱嶺方向撤退!”
“毛常!”
“末將在!”
“帶你斥候營所有能動的人,搶佔丹朱嶺隘口,分一隊快騎速回澤州城求援!”
“得令!”毛常重重抱拳,轉身衝下指揮台。
“楊成!阿貴!”
“在!”
“帶著親衛營的兄弟,掩護大軍撤退!”
楊成急聲道:“大帥,那您身邊……”
“執行軍令!”王智怒吼,狀若瘋魔。
“諾!”
軍令既下,忠義軍這臺瀕臨散架的機器,開始了它最艱難、最血腥的運轉。
中軍士卒咬牙結陣,用血肉之軀構築最後一道防線,抵擋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為友軍的撤退爭取時間。
白熊、張峪渾身是血,帶著殘兵敗將,且戰且退,向中軍靠攏。
每一步後退,都要留下數十條性命,更多士卒直接扔下武器,向著沒有敵騎的方向逃了。
王智最後看了一眼狼藉的戰場和那些正在死戰斷後計程車卒,毅然轉身,匯入撤退的洪流。
身後,是震天的喊殺聲、絕望的怒吼和連綿不絕的慘叫。
敗軍路過大營,點起火把,將帶不走的糧草輜重,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
夜晚,丹朱嶺。
王智獨自坐在山石之上,寒風刺骨,血液似乎都要被凍僵。
他的背影在稀薄的月光下格外孤寂,彷彿承載著整座山巒的重量。
“姑爺,喝口水吧。”
徐清走到他身邊坐下,遞上水囊,聲音溫和。
王智抬頭,看了他一眼,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卻沒有接水囊,只問他,“三叔……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三千對一萬……
什麼陰謀詭計也無,就這般實實在在的對陣……
如此輸了,徹徹底底的輸了。
一萬大軍只剩下四千殘兵,被金人趕到這座孤山上等死。
營帳、被褥、糧草……全都沒了,山下水源亦被金人掐斷……
金人沒有急著進攻,也無需進攻。
等澤州城大軍來援?冬日苦寒,山路難行,最快也需要五日時間。
而失了生活物資,斷了糧草水源,寒冬臘月在這孤山中,他們能活過三日嗎……
徐清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又將水囊往前遞了遞。
他還是頭一次在這個便宜姑爺臉上,見到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有的表情。
待王智終於接過,他望著山下點點火光的金軍營地,以及那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戰場,才緩緩開口道:“姑爺不是常與我等言‘勝敗乃兵家常事’,怎到了姑爺自個身上,卻又看不開了。”
沒有等王智回話,他繼續道:“我知道,姑爺是擔心太原城的父兄,才如此急切北上,否則以我軍在澤州的佈置,即便女真人五萬大軍南下,也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太原……太原……”
徐清呢喃,眺望遠方的黑暗,似是看到了太原,看到了他的家人…他的前半生……
夜晚的山嶺,寒風如刀,刮過光禿禿的山岩,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三叔,你說的對,急於求成,方有此敗。”
王智慘然一笑,聲音裡帶著深深的自責,“自以為練出了精兵,取得了大勝,便可與女真鐵騎正面爭鋒,卻忘了完顏撒離喝之敗,敗在驕躁孤懸……
而我今日之敗,又何嘗不是敗在同樣的原因……
竟以為憑藉車陣和新卒,就能硬撼天下驍銳……徒令將士們枉送性命。”
徐清搖頭道:“姑爺,今日之敗,並非壞事,刀不磨不快,軍不礪不銳,我軍今日也是第一次正面對陣女真鐵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座座火堆旁相互依偎取暖的身影,接著道:“經了這一敗,讓他們見識了真正的天下強軍,只要根骨沒散,這口氣就能緩過來。
下次再碰上韃賊的鐵浮屠、柺子馬,咱們就知道了該怎麼應對,不會再如今日一般任人宰割。”
他看向王智,目光在黑夜中依舊明亮,“但若是脊樑斷了,心氣垮了,就真的無力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