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6章 春天來了
那關船上的兵丁搭起木梯,兵丁踩著木梯跳了過來,手中鋼刀毫不留情地向倭兵砍了過去!
“自己人!”一名錦衣衛用變了調子的聲音尖叫道。
果然是自己人,這隻關船之上的兵丁雖然身著日軍打扮,用的也是日式武器,但砍向倭兵的刀卻毫不手軟,且這夥人每個人手下功夫都不低,攻守有度,行止頗為熟悉,當即有錦衣衛看出了門道,那中年錦衣衛揚聲道:“弟兄們,哪個部分的?”
“小西行長這兔崽子趁著明朝聯軍與島津義弘激戰,竟然見死不救趁亂跑了,田指揮使有令,命我等喬裝打扮混入敵軍,豐臣秀吉已死,德川家康與小西行長兩方勢力已勢成水火,待哥兒幾個去日本扇陰風點鬼火,鬧他個天翻地覆,讓他們也嚐嚐戰火四起的滋味!”說話的是一名年輕的軍官,一身打扮已與日軍無異,說的卻是正經的京片子。
穀雨奮力劈翻面前的敵人,自他身後又跳出一名倭兵,舉刀便砍。
斜刺裡搶出一人,一刀將其劈翻,轉身擠入敵陣。
便是這一瞬間的照面,穀雨嚇得渾身一機靈:“田豆豆!”
他舉目張望,但見人影幢幢,哪裡還能找到田豆豆的身影。
那青年軍官卻聽到了他這一聲喊,目光陡然變得鋒利,快步走到穀雨身邊,手腕一翻便要舉刀,那中年錦衣衛一把攥住了:“他叫穀雨,自己人...”他加重了語氣強調道。
穀雨戰戰兢兢地看著他,那青年軍官鬆開手笑了笑,在穀雨肩頭一拍:“小子,哪裡有豆豆,我們這裡倒是有個叫瓜瓜的,你要不要看看?”
“癩蛤蟆有什麼好看的!”也沒看這人怎麼使勁,但穀雨的肩頭好似被鐵鉗捏住,疼得他齜牙咧嘴,哪裡還有膽子看。
青年軍官轉向那中年錦衣衛:“老哥,這艘船要沉了,剩下的事交給我們吧。”
“有勞了!”中年錦衣衛集合手下順著木梯而下,那青年軍官自上而下俯視著一眾人:“老兵,你們可以回家了。”
中年錦衣衛回視著他的後輩,忽地高聲喊道:“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青年軍官眼眶溼潤,看著唬船漸行漸遠,喃喃道:“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他的目光看向遠處,天邊一抹魚肚白,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呼喊傳來:“贏了,我們贏了!”
那是漢話!
他長舒了一口氣,露出了笑容。
呼喊聲在空闊的海面上經海風送出很遠,穀雨和彭宇等人也聽到了,彭宇興奮地張開雙臂:“我們贏了,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那中年錦衣衛和眾兵丁仰天大笑:“我大明兵強馬壯,戰無不勝!”
躲在穀雨懷中的夏姜縮了縮身子,穀雨將衣裳披在她身上,一手環箍在她腰上,一手則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初升的太陽將金輝撒向海面,連帶著彭宇的小臉也帶著閃亮的顏色,穀雨看著他人中上淺淺的鬍鬚,湊到夏姜耳邊:“孩子有一天會長大,烏雲終將會散去,太陽每天升起,勝利屬於正義,我的夏郎中,你都看到了嗎?”
夏姜將腦袋往穀雨懷中鑽了鑽,隨即泣不成聲。
萬曆雖然沒有現身,但他御駕親征的訊息如風一般在明軍大營中奔走,讓明軍如打了雞血一般所向披靡。
畢其功於一役,他做到了,可是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那要人命的起居注隨著田豆豆的“死亡”而下落不明。
或許永遠也沒有再見天日的那一天。他這樣安慰著自己。
為免節外生枝,在經過短暫的休整後便命令潘從右班師回朝,打掃戰場及相關的善後工作有朝軍,還有邢玠、麻貴等一班操持,並不需要他關心。
大軍經鴨綠江迴轉大明,途徑廣寧時,穀雨向潘從右告了假,與彭宇、夏姜脫離大部隊,僱了輛馬車自行回京。
夏姜的神志已經恢復過來,但是一路顛簸讓她氣色不佳,如果一直跟著大部隊,始終得不到妥善治療,穀雨心中焦急,恨不得肋生雙翅,回到東壁堂。
他在廣寧城中放肆採買,鹿茸、人參...只要看到好的便盡數收入囊中。
夏姜看得好笑:“你兜裡一共幾個大子兒就敢這樣花?”
穀雨撓了撓頭:“潘大帥給的錢,足夠了。這些東西咱們在京城可買不著,留著給你慢慢調養總是好的。”
彭宇趕著車行駛在山路之上,忽地將馬勒停:“咦,這地方看著倒是熟悉。”
穀雨撩起轎簾看了看:“再往前走便是大光頭的客棧了。”
“我說呢。”彭宇神色黯然,李如松屠戮客棧中的住客,胡老丈、胡小玉逃脫,而大光頭下落不明,很可能早已死了,只是屍體並未找到。
而李如松隨父親李成梁出塞尋邊,至今尚未返回。
蒙古騎兵在這段日子多次進犯遼西寧遠、廣寧邊境,搶掠人畜,邊境烽燧警報不斷,是以兩人倒不是故意躲著不見,但彭宇心中仍然氣不過:“便宜了那王八蛋。”
穀雨沒有說話,他心中與彭宇所想一致,兩個拳頭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夏姜察言觀色,將他的手握住了,穀雨一怔,夏姜柔聲道:“往好處想,他在外殺敵,也算作償還罪孽了。”
“聊以自慰吧。”穀雨苦笑一聲,反手將她的手握緊了。
“穀雨,你來看!”轎簾外忽地傳來彭宇的大呼小叫。
“一驚一乍的,你要瘋啊...”穀雨皺著眉頭,探出腦袋,眼前的一幕讓他愣住了。
山腰間竟有炊煙裊裊,扶搖直上。
兩人互相看了看,都看到彼此臉上的震驚與不解:“去看看!”
穀雨將夏姜攙下馬來,走上簡陋的木橋,沿山路向上走去。
不同於那些時日,積雪早已化了,露出土地原本的面目,一座簡單的客棧在原來的廢墟上拔地而起,一個人影正在門口劈砍著木頭,腦門鋥亮,分外親切。
“掌櫃的!”彭宇驚叫道。
大光頭回過身,臉上由驚疑慢慢轉變為喜悅:“兔崽子,竟然還活著!”
彭宇道:“你都沒死,我又怎麼會死呢?”一路小跑,將大光頭抱了個滿懷。
大光頭在他腦瓜上拍了拍:“臭小子!”眼角已有淚花。
他看向穀雨:“有事嗎?”
穀雨笑了笑:“來住店的,不歡迎嗎?”
當晚三人便宿在客棧中,客棧中有七八名客人,大光頭如穿場蝴蝶,左右逢源,讓穀雨有些恍惚,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從前。
大光頭好酒好菜招待,席間聽聞穀雨在收羅藥草,便拍著胸脯道:“俺們這旮沓啥東西都好,你明兒個跟我進山,讓你見識見識。”
夏姜拍手稱好,她醉心於奇花異草,自然見獵心喜。
待到了第二日,大光頭果然如約前來,彭宇昨夜喝得酩酊大醉,耍賴不起,大光頭便領著穀雨與夏姜兩人進了山。
越往高處走積雪越深,幸虧三人都穿了厚氅,不至於太過寒冷。
大光頭有心賣弄,錦帶花、白頭翁、野山丹...就沒有他不知道的,夏姜喜得合不攏嘴,鄭重地收下了,穀雨見她氣喘吁吁,便將她背後的竹簍解下,命她在一塊光滑的大石上坐了,取出水囊遞給她。
“寧掌櫃,你究竟是如何逃出來的?”穀雨終於按捺不住心頭的好奇。
大光頭正蹲著身子,輕輕撥開積雪:“昨晚可把你憋壞了吧。”
穀雨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大光頭道:“我早年學過武,當時發覺情勢不對,便鑽入了樹林,那些追上來的王八蛋都被我撂翻了,廣寧一帶都是我常走的路線,知道哪片林子密,一鑽進去讓他們找也找不到,靠著野果藏了兩日,這才敢現身,不過客棧我是不敢回了,在下面的村子裡打轉,一直到你們離開,我這才回來,使了錢讓工匠將客棧重新蓋起來,七天前才開張營業。”
穀雨讚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不過工匠幹活這麼快嗎,寧掌櫃,你果然是錦衣衛的暗探吧?”
大光頭嘿嘿一笑:“如今也不需要瞞你,我是,不過早些年便因傷退下來了。”
“那又何苦在這荒山野嶺經營客棧呢?”穀雨疑惑道。
大光頭道:“為了弟弟。”
“嗯?”
“我那弟弟比我小了十歲,是最早入朝的一批遼東兵,他走的時候始終放心不下,我為了安他的心,便將全數積蓄投了進去,這才有如今的客棧。他跟我說,等他回來,我們哥倆便一起經營,所以這店子不大,卻是他的念想,我得給他守住了。”
穀雨笑了笑:“想必快回來了吧。”
“嗯,快回來了!”大光頭的臉上充滿了喜悅,他將積雪扒去,土中靜靜綻放著一朵小花:“來,小谷捕頭,這朵花送你了,”向前方指了指:“我去那邊看看,你先讓夏郎中歇歇腳。”
穀雨自他手中接過那朵花,走到夏姜旁坐下,將小花遞到夏姜掌心之中,夏姜小心翼翼地捻起,舉到眼前細細端詳:“春天來了。”
穀雨看著眼前的姑娘瓊鼻櫻唇,說不出的美麗,目光溫柔地道:“是啊,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