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1902章 慢過慢

極月君居高臨下,站在大樓的頂層邊緣。她恰佇立在“辰輝百貨”的輝字上方。

她手裡的本子已經翻了不知多少頁,最後一條記錄寫完,她“啪”地一聲合上。

“我答應給百骸主幫忙,卻沒有說過,我是給他來當秘書的。”

莫恩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圍巾被風吹得貼緊臉龐。

“你若是有意見,交給我來記錄也可以。”

“算了,我還沒有混到,欺負後輩這種程度。”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說來,你兄長那邊,已無須你跟進了?”

“掌櫃的告訴過我,若到了他們直面羿暉安的地步,反而無須擔心。他會兜底。”

極月君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竟對他有這種程度的信任。”

“是因為他解釋過這一切的動機,說服了我。我願意信任他。而且……”莫恩調整了一下圍巾的位置,“有千百年的資歷為他背書。”

“你願意,為他人付出信任,也是很不容易。”

“只是我不太確認,”莫恩的語氣多少帶著遲疑,“像他這樣操縱一些妖怪的屍體,在街道上製造混亂……真的能吸引開陽卿的目光嗎。”

“重點是,挑戰她的權威。”極月君像個耐心的前輩那樣回答,“她本是……不畏懼這種程度的挑釁。但如果是天璣卿做的,那就不同。開陽卿會想,他還有這種程度的餘力呢。”

“唔,說得也是。”

極月君將筆別在本子邊緣,眺望向遠方更密集的建築群。

“走吧,找下一個點位。在曜州,你潛伏得久,對之前公安廳進行的佈局,更加熟悉。”

話音剛落,兩人同時從樓頂邊緣縱身一躍。他們的身影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穩穩落在對面一棟建築的屋頂上,輕盈得像兩片被風捲起的葉片。伴隨幾個起落之後,便消失在天際線雜亂的輪廓中。

而在他們的腳下,在那些狹窄的、佈滿碎石和瓦礫的街巷裡,怪物們正在橫行。

像從腐爛的泥土裡挖出來的,身上掛著未脫盡的泥塊和草根,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曲著,卻依然支撐著沉重的軀殼快速移動。另一些,哺乳動物的軀幹上接著軟體動物的肢節,鳥類的翅膀插在魚類的脊椎上,泛著油脂般的光澤。踩在破碎的路面上,它們骨骼摩擦的咯吱聲,在街道兩側的牆壁之間來回蕩。

軍方的隊伍被壓制了。它們大多不怕子彈——因為只是一群屍體罷了。即便是妖怪,屍體也是不會痛的。子彈打上去,只濺起一小片灰塵或皮肉的碎屑。它們甚至不會停頓。

槍炮聲,像過年的爆竹一樣密集,但防線還是一寸一寸地往後縮。有人被撲倒,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有人丟盔棄甲,但跑不出幾步,就被側面巷子裡躥出的黑影按在地上。

有炸彈落在怪物堆裡,掀翻了幾隻。但煙塵還沒散去,後面的妖物已踩著前面還在抽搐的肢體,繼續往前湧。士兵們的臉上鮮有清醒的恐懼——大約因為他們的確受過訓練。有人在大喊“撤退”,有人在喊“彈藥不夠了”。

還有人什麼也喊不出來,只是端著槍不停地扣扳機,清空彈夾也不停歇。

街道上瀰漫著硝煙和古怪的腐臭味。妖物們沒有旗幟,沒有隊形,甚至沒有目的。它們只是往前推進,像一道緩慢卻勢不可擋的泥石流。

而軍方的防線,正像被水浸泡的土牆,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黑影從雲端墜落。

沒有俯衝或滑翔之感,更像一攤濃稠的液體從灰白色的天幕中脫離,直直地墜向百貨大樓門前的街道。在觸地的瞬間,那黑影炸開了。常識中的巨響和粉塵都沒有出現,只有黑色黏稠的物質向四周攤開,迅速鋪滿了數十平方米的地面。

周圍計程車兵被這動靜嚇到了,紛紛端起槍,指向那灘正在蠕動的黑色液體。在他們的注視下,那攤東西開始收攏、凝聚,像正在倒放的崩塌的過程,直至化作一個人類的形態。

黑色從大概是面部的位置褪去,驟然睜開一隻金色的眼瞳。

認出眼前人的身份,士兵們遵從命令,齊刷刷地垂下了槍口。她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持槍計程車兵,凌厲的面容沒有絲毫動搖。

“真是……潰不成軍。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

就在這時,街道東側傳來沉重的、有節奏的撞擊聲。地面微微震顫,碎石在路面上跳動。一隻巨大的東西正朝這邊移動。它有著牛的頭顱,蟹的身軀,關節分明的步足支撐著那副厚重的身體。

“保護首長!”

士兵們朝它開了槍。子彈打在甲殼上,濺出一串火花,發出像擊打金屬一樣清脆的聲響。可是子彈悉數彈開,一點兒也不曾傷及分毫。

羿暉安面無表情地抬起手,打了一個響指。

劇烈的火焰從那東西的腳下躥出來,幾乎發白的火舌包裹了妖怪的全身。沒有掙扎,沒有嘶鳴。它像一塊被丟進熔爐的蠟,甲殼在高溫中迅速變形、炭化,從牛頭到蟹足,每一寸都在火焰中坍塌,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帶著火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煳味,混雜著烤焦的蛋白質特有的臭味——而且是高度腐爛的。

周圍計程車兵沒有說話。他們端著槍,看著那堆還在冒煙的灰燼,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恐懼還是麻木。羿暉安轉過身,目光再一次從那些面孔上掃過。

“你們這一支,通訊員是誰?”

一個個子較矮的男性從佇列中出列。

立正,敬禮,自報家門。

羿暉安點了點頭。

“傳令各作戰單位——批准使用重型武器。對居民樓儘量避免直接轟炸,迫不得已時可實施附帶損傷,允許平民傷亡。重複一遍。”

“是!批准使用重型武器,對居民樓儘量避免直接轟炸,迫不得已時可實施附帶損傷,允許平民傷亡!”

立正,敬禮,傳達指令。

羿暉安沒有再看他們。她走到那堆還在冒煙的灰燼前,蹲下身,伸手從裡面捻起一撮帶著餘溫的灰燼,塞進嘴裡。

她站起身,望向某個方向。那是千華巷與貧民區過渡的地段。

也是世人眼中蝕光之所在。

“真是一點兒也不裝了嗎。”

黑色的羽毛從皮膚下湧出,骨骼拉長,雙臂化作翅膀,身軀化作鳥的輪廓。一隻黑色的鳥從街道上騰空而起,穿梭在樓宇之間,尾跡像一道金色的閃電。

羿暉安踹開大門的時候,迎客的鈴鐺從門框上摔落,發出“滄啷”一聲。

當鋪裡沒有任何燈光。窗戶大敞著,外面那片白晝之光湧進來,亮得刺眼,把窗外的景象漂成一片空白。那些四方形的窗框像被釘死在牆上的畫框,畫裡只有光。窗簾在冬日的微風中緩緩鼓動,如一面面疲倦旗幟。

曾經堆滿雜物的地方都被清空了。桌子、櫃子、架子,所有曾經擁擠不堪的角落都裸露出來,空空蕩蕩,似一排排被拔掉牙齒的牙床。像刻意搬走,更像是它們本來就沒有放過任何東西。只有幾隻形狀各異的空鳥籠,沉默地懸掛在橫樑和柱頭之間。

還有一面牆,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錶盤。停留在各個時段的指標凝固在各自的刻度上,沒有一根在走動。它們像一群被同時處死的囚徒,在臨終的瞬間,留下了各自不同的時間。

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積得很深。那些角落像被什麼東西挖走了光,留下的空洞比純粹的夜晚更稠。施無棄坐在光影切割的地方,安靜地等待訪客。

羿暉安大步走進來。

她邁過門檻的那一步,踩在地磚上,鞋跟敲出一聲沉悶的響。隨之而來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了光的命脈上。那些從窗戶投射進來的方正的光柱,在她腳下被一節一節地吞沒。她經過之後,那些光就不再存在了。彷彿身後拖著一條無形的披風,將光的痕跡吞沒殆盡。

黑暗隨著她向前蔓延。光愈強,影愈烈。

影子從腳下生長出來,向前延伸。像有什麼東西趴在地上,正沿著桌腿和牆面攀爬、膨脹。桌角、櫃沿被黑暗覆蓋,空鳥籠在黑暗的包裹中,形似一具具縮水的髏骨,錶盤上的指標在黑暗中隱去,只留下蒼白的底盤,化為一張張圓睜卻沒有瞳孔的眼睛。

羿暉安走到桌前,雙手拍在桌面上。而後,她整個人的輪廓消融了。制服、髮梢、肩膀、手臂,全部沉入那片緊隨著她的黑暗裡,只有那雙眼睛還懸在半空中——金燦燦的,浮游著的,像兩團被從身體裡剝離出來的火。

已經沒有光在這方室內了。也沒有風聲。沒有冷,也沒有熱。

此時的施無棄再抬起手,試圖打量自己。他已經看不到自己的手指了。黑暗像凝固的膠質,不可見的邊界橫亙在眼睛與身體之間。

羿暉安的眼睛靠近了。那雙金燦燦的、懸停在黑暗中央的雙目,與他相視。施無棄能看清那金色深處流動的紋路,像熔岩在地殼的裂縫裡緩慢爬行,像被壓縮了億萬年的恆星核心還在持續燃燒。周遭的空氣被排擠乾淨,所幸,他似乎也不需要呼吸。

“你以為街上投放的那些屍體,就能削弱我們的力量了嗎?”羿暉安的聲音從黑暗中滲出來,沒有方向,像從牆壁、地板、天花板同時湧出來,“屆時所有死傷的民眾家屬,都只會歸咎你這妖怪罷了。”

“我不曾希冀得到誰人的感謝。倒是你,在自導自演的戲目裡太過沉醉,不是好事。”

即使看不到羿暉安的臉,那對眼睛也展現出一種扭曲的笑意。金色的光紋震顫了一下。

“是嗎?做這種不會被記得的事,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

“那麼你呢?你是為了被世人銘記才這麼做的嗎?即使他們的基數被大大削弱。的確,個體越少的族群,越好控制。只是看樣子,屏障已經建起,而你還沒能達成目的。”

羿暉安的笑聲高亢、尖銳,在黑暗的虛空中跌宕碰撞,像無數片碎裂的金屬片在密閉的容器裡搖晃、彈跳。

“我不需要帶領人類走向什麼狗屁未來。”她說,笑聲戛然而止,那雙眼睛的光芒驟然變亮,亮得刺目,“你看我現在的模樣,和人類有幾分相似呢。”

施無棄只是平靜地看著。

“你終於肯承認你背叛了家族的理念,連他們的生死也可以棄之不顧,對嗎?你也終於肯直視——自己並非人類的事實。”

“我不喜歡你的措辭。”羿暉安的聲音忽然放輕,像一段絮語,“有沒有可能,我從一開始就擁有正確的認知。我並非人類中的一員。指望這樣的我拯救人道發展的命運,未免太可笑了。這也意味著,也正是從一開始,對我施加的一切期待都是不應有的。”

“是嗎。從誕生之日起就擁有清醒的觀念,你的整個人生都是在表演呢。聽上去非常的辛苦……也非常可憐。”

她的眼睛閃爍一下,像風中顫動的火燭。不屈,不甘,不管不顧。

“現在的我,只關心一件事。”

周圍的黑暗突然消失了。

無數火焰同時騰起,耀眼的、灼目的白光,帶著金紅色的邊緣。光線太強烈了,周圍的一切景色都被覆蓋,都無從猜測之前曾有什麼。四處都是耀眼的、彷彿什麼融化的痕跡,流動著,散發金光,似地脈深處的十八層煉獄,似一點五億千米外的太陽表層。蒸騰,熾熱,灼燒,焚燬。過飽和的熱量產生質量,壓在皮膚上,鑽進毛孔裡,沁入骨髓中。

羿暉安的眼睛還浮在那裡,與施無棄那隻異常的瞳孔對視。

她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帶著氣態熱浪的震顫,帶著金屬沸騰的嘶鳴,帶著某種比烈焰更古老、比太陽更原始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告訴我,你如何才肯陷入絕望?”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