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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0章 勝慢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看那天藍與潔白交錯的布料影子,那恐怕是……

她已經墜落到了木質建築的最底層,石砌的臺基上。從這裡到三樓,少說也有三十米的距離。且不論這個高度下是否還有生還可能——她可是生生砸穿了三層樓板。這不是什麼屋頂塌陷的意外,一定是被某種強大的外力從上方狠狠摜下來的。

那道光柱從破洞直射下去,連翻騰的煙塵都被染成了銀白,在光柱裡飛舞旋轉,如夢如幻。光柱正籠在下層那個人的身上,像一盞聚光燈,透出一種駭人的神聖感來。

不等他們從驚愕中回過神,光忽然消失了。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天頂的洞口。緊接著,整座鐘樓猛地一震,粉塵簌簌而落。隨之移過來的,是一隻豎著的瞳孔。

金色的光芒從上方湧入,那壓迫感,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心跳也小心翼翼。

那隻瞳孔盯著他們,像一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裂隙,隨時要將他倆吞沒。旋即,真的有黑色的霧氣從裂隙中擠了出來。那霧氣有形狀,有輪廓,像巨蛇,也像枯枝。

它牢牢鉗住兩人,將他們從地上撈起——就像從魚缸裡撈走兩條半死不活的金魚。

伴隨一陣強光對視覺的衝擊,兩人被帶到了鐘樓頂端的瓦片上。瓦面很滑,彷彿這裡從來不曾積過塵埃。他們根本站不穩,也大概是惶恐所致。

這裡的風太大了,灌進領口、袖口,刺骨的冷。

他們這才想起來,再怎麼說,現在也是冬天。

梧惠眯著眼睛,看到接近寶頂的位置,跪坐著一個人。面色慘白,皮囊像被精細的麵粉填充起來,已經死了很久似的。那是徵。

他在這裡,而他的師妹在下面。

誰也不敢往下看。

風被截斷了。梧惠僵硬地回過頭。黑色的巨鳥——或者說,形似巨鳥的東西,就在他們身後。它的羽毛在逆光中看不出細節,只有那道輪廓,像一座沉默的山。

然後它開始形變,向內的坍縮,整個骨架和羽翼朝中心擠壓,同時迸發出令人眩目的光芒來。梧惠轉過頭來,直視遙遠的前方。她沒有回頭的勇氣。

兩條手臂,各自搭在莫惟明和梧惠的肩膀上。

羿暉安的聲音從兩人中間傳過來。

“這不是醫生和編輯嗎?別來無恙啊。”

梧惠好像聽到自己的牙關在打顫。上下牙磕碰在一起,細碎不休,又震耳欲聾。

羿暉安將頭伸過來,貼著他們的臉頰。那張臉離得太近了,近到梧惠能看清她眼角與唇邊因微笑泛起的紋路。羿暉安的頭搭在她和莫惟明之間,就像隨時會從肩膀上飛起來一樣。梧惠想起志怪集裡的某種妖物,大概是叫飛頭蠻,頭可以脫離身體獨自行動。

“你們來探望我,我很高興。沒有一上來就喊打喊殺,實在是很講禮貌了。”

她的語氣就好像在和老朋友洽談。梧惠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徵。他還跪坐在那邊,一動不動。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他和羽究竟是怎麼上來的,羿暉安就像聽到了她心之所想,接著說:

“你們到底不是習武的人,不像這兩位訪客,順著屋簷一路就能上來。但是你們參觀了鐘樓,對吧?這裡有我們家族的事……雖然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現在,你們更瞭解我了一分。我很高興。”

不知哪兒來的力氣,莫惟明猛地掙脫了搭在肩上的手臂。他後退一步,瓦片讓他腳下一滑,但穩住了。他的聲音發緊,卻一字一句很清楚:“對你這樣的人有進一步瞭解,算得上令人不快。”

羿暉安也不惱。她的手還搭在梧惠肩上,沒有收回去,臉上的笑容也沒有改變。

“你們一定是帶著對話的誠意而來吧。”她說,“我很願意賞臉聽聽。”

梧惠咬緊牙以控制顫動。她緩慢地站直了身子。風很大,吹得她衣襬翻飛,身體在瓦面上搖搖晃晃。她不清楚是風吹的,還是自己的恐慌在作祟。

她的聲音在顫抖,但她一個字也沒有吞回去。

“我不認為你是正確的。”

羿暉安點了點頭,臉上那饒有興趣的表情沒有變。

“然後呢?”她說。

風一陣陣颳著,梧惠連深呼吸都做不到,也就無從鎮定。她張了張嘴,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這樣是……不道德的。”

羿暉安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沒有減退,甚至帶著鼓勵發言的耐心。

“嗯,說下去。”

梧惠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勇氣,也許是被風吹得腦子發空,也許是站在這麼高的地方,生死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她盯著羿暉安那雙始終含笑的眼睛,問:

“你為什麼能這樣冷酷地面對呢?面對這一切?”

羿暉安的笑意更深。她將她往自己身邊攬了攬。

“哎呀,妹妹,雖然我對你比較寬容,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如果你只能說這些沒營養的話,我可就不能在這邊浪費時間了。”

話音未落,莫惟明的聲音從羿暉安身後傳來

“如果莫玄微知道你們家族要做這種事,一定會制止你們。”

他的聲音清楚地穿過風聲。羿暉安的笑還在,但她的手鬆開了,不知是否順勢推了梧惠一下。梧惠腳下一滑,踩掉了兩塊鬆動的瓦片,驚叫著趴了下去。

等她穩住身體抬起頭,羿暉安已經大步走到了莫惟明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莫惟明的身體都晃了一下。

“嗯,我猜也是。但他已經死了。只有活著的人才能定義正確,不是嗎?而且,我已經這樣努力了,你們到底有什麼可指摘的?既然你也活著,我允許你與我一併彈冠相慶。”

莫惟明直視著羿暉安的眼睛。

“你只是怕我們死了,無人代你管理這些法器吧。”

羿暉安打了個響指。那聲音在呼嘯的風裡也格外清脆。

“說得好。但你能又如何呢?要以死明志嗎?”

“我還沒有那麼愚蠢。”莫惟明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想過這個問題,“這也是我們敢就這樣來面對你的原因。但我沒想到,你竟對那個丫頭下這麼重的手。”

羿暉安回頭看了一眼徵,又收回視線。

“是嗎?原來這種程度的玩鬧,她會死啊。我還真是剛剛知道呢。”

她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沉下來的面孔在慘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陌生。

“不過,你們又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指點點?”

她向前一步,壓迫感比狂風更甚。

“別管我犧牲了什麼,我可是保住了在場的每個人的性命。好好想想吧——你們每個人活下來,都算是我的施捨。既然如此,就別覺得自己有什麼發言權在了。”

她向前邁了一步。莫惟明非常謹慎地後退半步。

“我沒心思陪你們玩這些過家家,因為你們根本沒想過,該如何經營一座城市的人的存亡——但我想過,我也實現了!”

她步步緊逼,莫惟明步步後退。但是,他不敢再退了——再退兩步,就會從四十餘米的高空墜落。他能感覺到瓦片的鬆動。羿暉安很滿意這個距離。她停下來,看著莫惟明那張竭力保持鎮定卻已經開始發白的臉。

“但你的方案犧牲了絕大部分的人的生命,”莫惟明辯駁,“而且為了可控,連曜州的人口都被你……”

“作為僥倖的生還者,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呢?”

羿暉安攤開了雙手。莫惟明像受到驚嚇的獵物一樣顫了一下。

“你看吧,這個問題就讓你覺得難以回答了。哈哈……我可是將你父親留下來的技術運用到了極致,不是嗎?能源、水、食物——那些‘活化’的物質能完美地解決這個問題!電是無盡的,血水稍加過濾就能達到飲用標準,食物更是取之不竭。雖然不是合口味,但料理一下總能湊合的吧?攻克食用體驗只是時間問題,暫時不在我們解決的優先梯隊中。”

她將雙臂抬得更高,像是要擁抱莫惟明身後那灰濛濛的江水,灰濛濛的城市。

“每個活下來的人都能生活在安全的管控下。這不是最棒的獎勵嗎?如此,還有什麼不知足?”她掃視江的對岸,“不過,現在的白天,沒有我想象的熱鬧呢。是有其他星徒在使壞吧。但無所謂——能堅持多久?全城的資源和軍事力量都在我的手中,你們能拿什麼來反抗呢?”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莫惟明臉上,嘴角帶著毫無破綻的笑意。

莫惟明攥緊拳頭。

“你做的一切,都和你的家族背道而馳。而且,在曜州活下來的人,不會有人感激你。”

話音剛落,風突然大了一些。他腳下一滑。只是一瞬間的事,瓦片從腳底脫落,身體向後仰去。失重感像一隻手猛地攥住心臟,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然後,另一隻手抓住了他。

羿暉安拽住了他的手腕。但她沒有拉他上來——只是拽著,既不放他掉下去,也不把他拉上來。兩人之間形成微妙的平衡。

生死交由別人手中的感覺,不好受。可莫惟明恍惚覺得,在很久以前,自己似乎就從來沒有過決定權。而對局面的掌控,羿暉安顯然毫無意見。她故意只捏著他手指的前端,讓他的體重拉扯著每一寸關節,骨節被拉得咯咯作響。

“你錯了。”她坦然道,“人們會感謝我。因為‘太陽’是不會錯的。幾萬年前,幾千萬年前,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對太陽心存感激。即便有漏網之魚逃過了陽光的恩澤,他也會在環境的認同下,走向趨同。因為人類正是這樣從眾的生物。”

她凝視著莫惟明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臉。

“為什麼保留你們?因為我需要觀眾。我知道卯月君的計劃,但,我會保護我們所有人的。人類文明存續的下限,是百人。但為了維持複雜的社會分工、教育、工業技術,確保知識不斷層,文明不倒退,則需要萬人。十萬人的量級,才更可能支撐基礎醫療和基礎科技。”

她的陳詞更加高亢。

“我保留了百萬人!當然——為了城市生態能維持正常的運轉,對質量稍做修繕。我是正確的。如果你要反駁我,就試試看吧。”

她向前猛然躬身。莫惟明看著她眼中迫近的金色,渾身繃緊。除了被動地承受驚嚇,他別無選擇。但羿暉安在彎腰的瞬間後仰,用傾身的力量將他從屋簷邊緣拽了上來。

莫惟明摔在瓦片上,手臂被拉扯的劇痛從肩關節一直竄到指尖。但寒冷的溫度和內心的恐慌混在一起,反而中和了痛苦,讓他覺得這苦難彷彿不屬於自己。

“也許吧……過去的我,會認為你是對的。”他捂著拉傷的手臂,勉強撐起身,“但現在有所不同了。我的確沒辦法反駁你,因為你有著自洽的邏輯。所以,我也沒有打算反駁。我只想提醒你——別忘了,卯月君是不會允許曜州存續的。”

“我當然知道。”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覺得你是對的,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背叛家族、背叛人類的族群……我只知道,你瘋得不止一星半點,而權力竟然被交付到你的手中。”

羿暉安的手按在胸口,像在莊嚴地宣誓什麼。

“因為是金烏選擇了我。”

她的眼裡像是有初升的太陽,熠熠生輝。

“之後呢?你與所有星徒對抗,而後,要與六道無常對抗。你的對抗要持續多久,何時才能結束?你就這麼迫切地想要把曜州之外的世界毀滅嗎?只是成為一城之主,有什麼意義?你的家人可還在——”

“啪!”

羿暉安扇了他一巴掌。應該說,是“又”扇了一巴掌。

莫惟明立刻捂住臉,雙腿維持平衡。她的力道委實“貼心”到沒讓自己耳鳴。莫惟明再看過去,羿暉安臉上笑意全無,只剩古怪的陰冷。

比寒冬的風冷,比寒冬的雪冷,比寒冬的一切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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