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最後光陰
自班師歸朝，李世民便一病不起。
連日高熱纏綿以及精神委靡，不過數月光景，整個人驟然蒼老憔悴。昔日遼東城下策馬臨敵、神采蓋世的雄主風骨蕩然無存，眉眼間盡是疲態滄桑，與東征時意氣昂揚的模樣判若兩人。
盛世帝王，終被歲月與征戰磨去了一身鋒芒。
朝堂人事，亦隨流年風雨，迎來一波劇烈更迭。
此前，岑文字奉詔隨李承乾，奔赴幽州、營州一線督辦東征後勤、排程糧草軍需。
當上中書令的岑文字化身工作狂，日以繼夜忙公事，經年超負荷操勞，早已耗盡心神精血，待其隨隊返回長安，終是油盡燈枯，一病不起，未幾便這讓朝臣上下都悲痛不已。便是李承乾也是始料未及。
岑文字驟然病逝，朝野上下無不失聲痛悼。其人勤勉清正、才思縝密，是貞觀朝中流砥柱般的青壯重臣，正當大用之年卻驟然凋零，不僅是朝堂一大損失，便是李承乾亦是始料未及，惋惜不已。
李百藥年逾八旬，年邁體衰，目力昏聵，視物已然模糊不清，難以支撐朝務。其數次遞上奏章，懇切請求致仕歸老。
李世民直接丟給李承乾處置，李承乾雖然不捨，但還是允許李百藥致仕。
李承乾為報師恩，特於長安城內賜下豪華大宅，令其安居京師，安享晚年，既便於自己時常登門探望問安，也想成全這份師徒之情。
李百藥無法拒絕李承乾的好意，加之年邁體弱、路途遙遠，實在不宜歸鄉，只得領旨謝恩，決意安居京師，待百年之後再魂歸故土。
隨著中央官職出缺，李承乾不得不讓李世民召回唐臨，回長安主管御史臺，接替李百藥的位置，出任御史大夫。
因為岑文字意外去世，朝中良臣老的老，死的死，原本想讓馬周去吏部過渡一下的，此刻也不得不將馬周直接提拔，接替岑文字的位置，成為首位寒門出身的中書令。
這位寒門出身的官員，走了不到十幾年的官宦生涯，真正做到位極人臣。
僅一個月之後，李承乾再聽聞噩耗，李襲譽薨逝，這個訊息讓其愣神好久。
之前李承乾還派遣東宮舍人前去慰問李襲譽，李襲譽還樂觀回覆，仍可為大唐效力十年，讓李承乾寬心。
這下西域大局沒人能主持，侯君集對於平定西域念念不忘，提出讓其駐守河西，將來西域有事好應對。
李世民同李承乾商議過後，允許侯君集的奏請，讓侯君集前往西域，留下吏部尚書的位置，由馬周以中書令身份兼掌。
此舉一出，天下寒門子弟像是迎來了久違的福音一般，徹底沸騰了，朝中有人好辦事，至少寒門在科舉，在選官方面不是被刻意針對，一些寒門子弟若不是擔心過於出挑，就差設宴慶賀了。
馬周身居宰輔、手握中樞大權，甫一上任，便大刀闊斧改革吏治選官積弊，直擊貞觀選官制度的核心漏洞。
其一，重整四季選官舊制，廢除終年零散銓選的亂象，恢復規整週期：每年十一月開啟銓選甄選，次年三月收官落定。讓天下官吏不必終年為仕途升降憂心奔走、鑽營投機，得以安心坐鎮本職、深耕政務、撫卹百姓，徹底杜絕“官心浮躁、吏治潦草”的弊病。
其二，改革科舉規制，將一年一考改為三年大比，與官員守選、升遷年限一一對應。
此舉深意極遠：三年一取士，官員批次更替規整有序，升遷資歷清晰可循，不再因帝王好惡、權臣心意隨意調動官職，從制度上杜絕人事混亂、朝局動盪，徹底規避貞觀老臣盡數老去之後，朝堂出現人才斷層、青黃不接的亡國隱患。
與此同時，新制大幅擴招錄取名額，一次錄取名額與過往三年相同。既減少寒門士子年年奔波赴考的勞頓耗費，減輕寒門求學入仕的沉重負擔，亦讓學子得以沉心苦讀、精研學識，不再耗費光陰於年年往返科考路途之中。
另外聽從李承乾的建議，將進士科列為朝中首要科目，縮減明經科錄取名額。
新政一出，立刻觸動世家門閥核心利益，招致諸多世族重臣聯名反對。
一年一考，零散取士，規制鬆散狹小，世家極易暗中操作。改為三年大比，如此大規模取士，科考規制嚴明，天下矚目、士子云集聲勢浩大，暗中運作的空間被徹底封死，世家插手科舉，壟斷仕途的特權被大幅削弱。
滿朝世族接連上疏，請復舊制，阻撓新政。只不過李承乾可沒有慣著，當即駁回這些奏請，讓馬周堅決執行，眾臣也無奈，如今陛下身體有礙，誰也不敢得罪李承乾這位未來君王。
此事只是鬧了幾天，便迅速透過。
最近一段時間，李世民有些荒廢政事了，大都是李承乾在處置。
李世民最近迷上了研習佛經。
東征歸洛陽之時，玄奘時隔十數年，再歸大唐。
李世民在洛陽接見了玄奘之後，便被其高深莫測的佛法吸引，經常召玄奘前來講經，歸長安之後，甚至離譜到讓玄奘住在外朝宮中，以方便時常探討佛經要義。
玄奘為了發展大唐佛教，自然是窮盡畢生所學，意在征服李世民這位偉大的帝王。
不得不說玄奘能耐確實了得，佛法更是精深，李世民聽得如痴如醉，甚至在長安增設兩座寺觀，方便玄奘翻譯經文。
眾臣也知道李世民最近沉迷於佛法，幾乎不理政事，索性也不勸了。
因為有李承乾在，國內政務反而處置更好，便聽之任之。
李承乾也曾勸諫幾回，李世民以用自己私庫錢財為由，不給朝廷增加負擔，甚至令李孝恭承包寺院建設，出錢給民工，以免壞了朝中賦稅制度，李承乾勸阻無果，最終不歡而散。
直到侯君集軍報入京，說是西域諸國暗自串聯，勾結西突厥殘部，蠢蠢欲動，意圖聯手反撲，重奪高昌舊地，兵鋒直指河西邊境，西域戰局再起波瀾。
這是大唐西邊最後一戰了，若是能拿下，下一回要打到中亞或者西亞去，甚至統治歐亞大陸了。
事關軍事，李承乾沒有自作主張，前去請示李世民。
可任憑軍情緊急，沉浸佛法的李世民只是淡淡抬手，令其稍候片刻。
國事危急，君父卻沉溺禪理，漠視軍機！
積壓日久的失望，憤懣與焦灼瞬間沖垮了李承乾的隱忍。其再不剋制，徑直大步闖入講經大殿，當眾將玄奘法師請出殿外，逐出御前。
殿中靜謐被驟然打破，李世民被驚擾禪思，勃然大怒，目含厲色，沉聲怒斥：“孽子！你欲作甚？”
“陛下！邊關急報、西域告急！軍國軍機十萬火急，陛下萬萬不可置之不理，棄國事於不顧！”
李世民稍微回過神來，才接過奏報細看，並沒有打算處置，直接遞回去給李承乾道：“你自行處置便可。”
“陛下，這是要派大軍前往，臣不好越俎代庖。陛下慎思！”
李世民望李承乾一眼，似乎心中有所決定，道：“高明，你繼位，朕也學著你阿翁當太上皇，餘生清閒靜養，足矣。”
一語落地，李承乾如遭雷擊，僵立原地，滿臉難以置信。其不敢相信這是一個視權力如命的人說出這樣的話語。
“你瘋了！你當真瘋了！”
言罷，李承乾滿心憤懣，憤然拂袖，轉身大步離去。
李世民並未開口阻攔，只是靜靜端坐殿中，往日凌厲霸道的眼眸，此刻悄然泛紅，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疲憊、滄桑與酸楚，直至默默無言。
李承乾心緒激盪，難以平復，徑直前往後宮拜見長孫皇后。
長孫皇后見李承乾氣急敗壞的模樣，便明白父子二人又吵架了。
其溫聲柔問：“高明，何事氣鬱至此？”
李承乾憤憤開口，滿是不解與痛心：“阿孃，你也不勸勸阿耶，其修佛修瘋了，軍機要事也不處置，此刻哪裡還有帝王模樣？”
“高明，你處置便是！”長孫皇后安慰道。
“可阿耶是聖明君王，此舉會在史書上留下汙跡。”李承乾滿心不甘。
長孫皇后輕輕嘆息道：“高明，你阿耶心中苦，這些年貞觀臣子時不時就有人報喪，如此生離死別之事，你阿耶焉能不在意。如今你阿耶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早年征戰已經將身子累垮，只不過往年富力強，頓覺無礙，如今過往創傷正侵蝕身子，太醫也曾言，需靜養方可。”
“如今國家安居樂業，大唐疆土萬里，你阿耶已經完成前人不敢奢想功績，其心中已經沒有再創功績念頭，只想好好活著，看看自己創造貞觀盛世，你當體諒其心中酸楚才是。”
李承乾臉色略有緩和道：“既是如此，何不聽從太醫修養，難道看幾本佛經便能長壽不成？”
長孫皇后眼中閃過一絲痛惜，道：“高明，佛經不能增壽，但能讓你阿耶心定，漢武帝晚年之舉便是前車之鑑，你阿耶不能將這股怨氣讓你以及朝臣承擔，否則朝堂不穩，風雲驟起。”
見李承乾徹底冷靜下來，長孫皇后緩緩開口道：““你阿耶意欲禪位，讓你承繼大統，你心中作何思慮？”
李承乾怔立良久，低聲悵然道：“今日阿耶也提及，兒以為是一時氣話，阿耶一生為權勢而戰，兒想不到其會就此放下權力。”
長孫皇后輕輕頷首，一語道破李世民晚年心境：“你阿耶現在執念是活得久一些，而非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