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人各有志
李百藥等人效率極高,二十四功臣的遴選名單,不多時日便盡數考核定稿。
對於二十四功臣名單(注1)的考定其實並不是特別困難。
從之前李世民定下十二世襲刺史悉數加進去,再從太原元謀功臣中挑選出有助於貞觀治世或是忠於李世民的功臣,從十八學士中遴選代表之人以及過往別的勢力有功於貞觀治世的臣子,比如魏徵,以彰顯李世民帝王胸懷。
因李承乾早前奏請,依官職品階排序、不議高低名次,省去朝堂爭議,也讓李百藥等人核定名單的難度減半,諸事順遂。
名單呈遞御前,李世民展閱良久,眼底笑意毫不掩飾,所列功臣、所定次序,全然貼合其心中期許。
次日早朝,李世民當庭頒示二十四功臣名冊,託言朝野公議,說是公議,其實也沒人敢反對。雷霆雨露,均是君恩。
秦瓊名列其中,階下程咬金一眾勳貴心中狂喜,礙於朝儀肅穆,只得按捺心緒,卻難掩眉眼振奮。
不過裴寂,劉文靜以及李道宗不能入選其中,不少人為之可惜,裴寂因是高祖皇帝嫡系,自然不能在貞觀一朝敘事當中,劉文靜是因為李淵定下謀反罪以及其後代也不爭氣,接連謀反,這樣人功績再大,也不可能出現其中,李道宗則是因為李孝恭佔據名額,無奈落榜。
也不知道李道宗會不會感慨,這一輩子都活在李孝恭的陰影之下。
論功行賞落定,李百藥因考定功臣以及常年輔弼東宮監國功績卓著,得以晉封安國公,卸太子詹事,遷太子太保。
當夜李承乾為自家師傅慶賀,李百藥難得動情淚流滿面,真是人老多情。
于志寧等人,各賞錢絹,晉爵一級。
諸事塵埃落定,李承乾復得清閒歲月。
時光倏忽兩月。
這日,李承乾告假不上朝,而是專門前往春明門等候一人。
一個月前,一份密奏入京,近十年未見的李義府終於有了音訊了,這讓李承乾差點喜極而泣。
李承乾一度以為李義府已經葬身汪洋大海,這些年音訊全無,都不抱希望了。
未嘗想李義府為了完成自己交的使命,在西洋逗遛如此之久。
當車駕靠近長安時,李義府有些近鄉情怯之感。
這些年大唐變化超乎其想象,對比於外面世界,大唐簡直就是人間天堂,眼前的雄城更是給予其震撼之感。
護送李義府回京的察事司之人遠遠便望到宮駕。
“李行首,殿下前來!”
李義府聞聲心頭巨震,倉促抬手掀開車簾,望見熟悉的東宮衛率儀仗,再辨前方宮駕,心緒激盪難平。
其不敢安坐車中,距宮駕尚有兩百餘步,即刻撩袍下車,快步疾趨上前。
馮孝約眼尖,雖沒有一下子認出容貌大改的李義府,但是自己忠心的手下還是認得的。
“郎君,李舍人前來。”
“哦!”李承乾眉眼驟然舒展,含笑移步,親自走下宮駕。
眼見那人風塵滿身,膚色黝黑如炭,一路踉蹌疾行而來。多年的牽掛,萬般心緒盡數翻湧,眼眶不覺微熱。
李義府趕至李承乾身前三步之地,雙膝一軟,俯身伏地重重叩拜,喉間哽咽沙啞,幾度難言:
“郎君……僕……”
李義府哽咽至不能出聲。
李承乾望著已經黑成一塊炭的李義府,心中五味雜陳,眼眶漸漸溼潤,上前將李義府扶起,隨之緊緊抓住李義府手臂。
“隨吾上宮駕,回家!”
“回家”二字,重逾千鈞。
李義府身軀微顫,不敢推辭,亦不願推辭,只重重頷首,眼底溼熱難掩。
宮中百騎也是一直盯著李承乾的舉動,聽聞太子告假不上朝去接人,這人得尊貴到什麼程度。
李世民有些不放心,才讓百騎前來。
結果百騎一看,大跌眼鏡,太子殿下接的人竟是崑崙奴!
訊息飛快傳回宮中,李世民聞言錯愕萬分,驚疑不定:“你所言屬實?那人形貌竟如崑崙奴一般?”
“臣等不敢近前細觀,唯見其人膚色黝黑,然舉止恭謹,進退知禮,頗有氣度。現下已隨殿下入宮駕,同歸東宮。”
李世民坐立難安,心頭浮起荒唐念頭,唯恐自家大郎有別樣癖好,畢竟京中不少勳貴可是都喜歡養崑崙奴,當即沉聲傳令:“擺駕,前往東宮!”
“喏!”
東宮之中,可憐的李義府為李承乾出生入死,常年同大海搏鬥,只是曬了黑一些,竟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崑崙奴,這找誰說理去。
李承乾同李義府落座。
望著才三十來歲的李義府,頓覺一陣心酸,這哪裡還有當年的模樣,若不是仔細辨認,估計都難以識別,便是讓李孝恭此刻前來,估計也不知此人是長安行會行首。
“你受苦了!”
“僕以為一切都值得,僕不辱使命!”
此前密奏已然稟明,李義府此番遠航,不僅尋得土豆、甘薯等高產糧種,更勘得海外無數金銀礦脈,儲量浩瀚,難以估量。
李承乾心頭感慨,隨即追問心中疑惑:“你為何不使人回朝奏報!”
“僕萬死,只因來回往返極為耗時,更擔心走漏風聲,僕原本就不打算讓這些人能活著回來,自然也包括僕在內。萬一洩露訊息,郎君所謀劃之事毀於一旦,僕九族難以抵命。”
“隨行之人,死了八成,餘下之人抵達安南,僕已讓察事司之人找到王儉,將這些歸來之人秘密關押,不可讓人靠近。”
李承乾聞言默然頷首,心中動容。
經李義府細細敘說,這些年遠洋艱辛盡數道來。
當年尋得新陸,覓得高產糧種後,李義府即刻察覺難題,彼時儲運簡陋,路途漫漫,沒法直接運回大唐,有些放著直接腐爛。
李義府當機立斷,佔據海外無人荒土,闢地墾荒,就地育種,迭代馴化,待到糧種穩定,再分段接力轉運。
皇天不負苦心人,苦苦又折騰了幾年,總算功成,如今已經運回安南以及嶺南植種。
“郎君,所幸有此幾物,僕方能活著回到大唐,其產量奇高無比,僕於西洋往南一處土地秘密耕種,收穫之時,令人瞠目結舌,翻地過後,滿是果實,自此僕方明白郎君所託是如何緊要,僕誓死也要將此幾物帶回大唐。”
李義府說起這段經歷,頓覺驚險無比,一路上糧食耗費精光,這些年就靠著這些維持生命,幾乎成了野人。
“此物利在當代,功在千秋。你所立是不世奇功。”
“僕不敢受此稱讚,”李義府笑了笑,隨之道,“殿下,那陸地上有著諸多金銀,那麼蠻獠不識珍貴,棄之如敝履,反而僕手中精鐵,蠻獠以為神物。若是殿下需用金銀,僕再率船隊前往,十年之內,定能運回巨量。”
李承乾擺了擺手,道:“此事後續再另行安排。”
李義府也知道急不得,隨之想起一事,道:“殿下,僕有一不情之請。”
“道來!”
李義府覺得自己不適合留在朝中,若是十年前,他對於權勢是無比熾熱,此刻只有星辰大海。當初李承乾的承諾,其銘記在心,知道李承乾也不會反悔。
“僕可否不入朝為官,僕心屬於汪洋大海,便替郎君再去看看這廣闊天地。”
李承乾早有所感,道:“行首也不當了?”
“郎君,郝俊已然勝任此職,僕離開大唐太久,於此位置之上,已無大用。”
李義府消失多年,其行首的位置名存實亡,幾乎都是郝俊同李孝恭操持行會。
“罷了,往後便給你使臣身份,只不過爵位你還是要受下,便賞你廣平縣公爵位,待吾往後繼承大位,再賜郡公之位,不入朝為官,國公之位不能輕授,你不必推辭。”
“趕緊成家娶妻生子,吾替你做媒,不生出孩子,不可離開大唐,人要有根,你在外漂泊,兇險異常,一生功績若無人繼承,豈不可惜?如這些年,你音訊全無,吾每每思之均黯然神傷,往後不許這般胡鬧。”
“僕有罪!”李義府拜倒,啜泣不止。
其能感受得到,李承乾對其是真心實意的,這種感情已經超乎君臣之誼。
“起來,前去看看你多帶回之物。”
“喏!”
兩人剛出偏殿之中,迎上李世民“鬼鬼祟祟”前來,見李承乾身旁真有一塊“黑炭”,心中咯噔一聲。
李義府一眼便認出李世民,雖說衰老不少,那俊朗面容依舊如同往昔。
“臣李義府,參見陛下!”
李世民聞聲驟然一怔。
不是崑崙奴?竟自稱臣?
片刻恍惚過後,李世民猛然反應過來,眼中滿是驚色:
“是你?當年長安行會行首,李義府?”
“陛下,正是臣,形貌粗陋,有礙聖觀,驚擾陛下聖駕,還望陛下恕罪。”李義府俯首請罪。
“李卿,快起快起!”李世民偷偷望李承乾一眼,見李承乾微微頷首,不由大喜過望。
這可是其心念唸的良臣,大唐的招財童子。
“謝陛下!”李義府起身垂立。
“太子,說說,李卿怎麼成這般模樣?”李世民有些許不樂意了,似乎埋怨李承乾不善用此人,這般模樣分明就是遭受虐待。
李義府見李世民有責怪李承乾之意,急忙開口解釋道:“陛下,臣受殿下所託,前往西洋之地多年,如今完成使命歸來。”
李承乾神秘一笑,望向李世民,道:“陛下,李卿做了一件功在千秋之事,不妨一同前去觀看。”
李世民狐疑跟著兩人前往至馬車旁,李承乾望著幾輛馬車上的土豆甘薯之類,笑得見牙不見眼,趕在李世民面前,輕輕撫摸,像極得到了奇珍。
李世民望著這奇怪的物件,像是某種果實,不由微微詫異。
李義府是個機靈之人,從馬車一角抬出箱子,取出一份詳盡奏報,遞給李世民,這原本是給李承乾的,這下只能借花獻佛。
李世民接過卷宗,凝神細讀良久,越看越是心驚。
紙上所載畝產之數,耐旱易種之性,濟民飽腹之用,前所未有,聞所未聞。一時間,李世民只覺胸中激盪,恍然預見大唐萬世無饑饉的盛世圖景,貞觀之治,尚可再攀巔峰,創造亙古未有的盛世。
李世民合上奏報,仍有些不敢相通道:“太子,李卿,這上面所說可是屬實?”
“回陛下,句句屬實。”李義府篤定回奏,“此皆臣親耕親種,逐日記錄,再三核驗,絕無虛言。臣歸來之前,已然遣人在安南,嶺南闢地秘密植種,派人嚴守、悉心培育。”
“大善!”李世民連聲讚歎,目光望向李承乾,欲言又止。
李承乾會意,朝李義府道:“你且下去沐浴更衣,暫歇一二,今夜東宮設宴,為你接風洗塵。”
“臣謝陛下隆恩,謝殿下恩典。”李義府相當識趣,急忙退了下去。
“這便是你之前懸賞之物?”李世民見李承乾點了點頭,不由拿起一顆甘薯仔細打量,“此物價值連城,如此驚人產量,不出二三十年,我大唐至少可以擺脫饑荒之苦。”
“阿耶聖明!”
如今戴胄已老,急需接班人,李世民問道:“這李義府,你準備如何安置,讓其去民部兩三年,接替民部尚書之職,如何?”
李承乾搖了搖頭,道:“阿耶,其志不在此,在四海之地,兒已問過,允其所請。贈其縣公之爵,擇其定期娶妻生子,兒準備讓其回其劍南老家修養一兩年,也算是衣錦還鄉,期間順道監造戰艦,將來出航,有這些戰艦相助,助益更大。”
李世民一驚,問道:“海上尚有奇物?”
“李義府前往那邊土地,金銀遍地,兒想讓其運回大唐,將來若是行貨幣改革之事,金銀便是後盾,如今南洋亦是有金銀入安南,若是將倭國之地金銀悉數納入我大唐,再緩緩圖之,便可替換錢絹並行種種不便,不過此恐需數十年之功。”
李世民聞言可惜至極,但也不得不承認這般安排,確實是最好的,一個在海外的李義府比在朝中更有價值。
對於李承乾的安排,其也是早有思慮,此事急不來,最好便是潤物細無聲的方式,貨幣政策貿然更改,恐天下大亂。
“你便如此吝嗇,贈縣公之位?”在李世民看來,以李義府這些年的貢獻,國公他都捨得給。
“阿耶,國公不可輕授,而且諸物尚不能公開,貿然封為國公,這不是引人注目?”
“此言甚是周全。”李世民欣然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