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情同手足
增議開國二十四功臣的訊息一經傳出去,朝野之間頓時一石激起千層浪。
不同於文武廟設定,文廟供奉歷代儒聖,尋常開國謀臣若無聖賢德行,難以躋身。
武廟專祀百戰名將,若無開疆滅國的赫赫戰功,亦不配列名。
可此番遴選二十四功臣,評判標準全然不同,不少臣子雖無驚天動地的戰功,卻在定鼎社稷、安撫天下一事上居功至偉。更關鍵的是,這份功臣由陛下親自裁定,鐫刻天家榮光,是天子對輔國之臣最高規格的嘉獎。
李世民當即降下敕書,命太子李承乾總領勘定二十四功臣一應事務,另選派李百藥、于志寧、張玄素、馬週四人輔佐李承乾梳理核驗,最終完整名單,功過考語,皆需御覽聖裁,方可定稿。
詔令頒下,房玄齡、長孫無忌等一眾當朝重臣聽聞自身不在勘選班子之列,心中反倒暗自欣喜。
古來評定勳績大典,當事人皆需主動避嫌,不得參與甄選評判,此番令太子主持,李百藥四人協辦,恰恰說明四人不在候選名單之內。
李百藥等人心中也通透,憑著自身的功績,本就不奢望躋身二十四功臣之列。
反觀其餘文武百官,人人心中都揣著幾分期許。
二十四功臣畫像將供奉宮內,世代留存榮光;雖無免死特權,可但凡家族日後沒落,後世帝王觀瞻功臣舊跡,念及先輩定鼎之功,也必會優待其子孫,相當於給後世兒孫鋪下一條安穩後路。
一連數日,朝堂百官心神難定,處理公務時也時常走神,私下皆在暗自掂量自身功績高低。
當然了,這些不包括房玄齡等人,因為這些功臣入選二十四功臣基本上沒有任何懸念,反而是那些差臨門一腳的,甚是憂慮。
東宮之中,李百藥、于志寧、張玄素、馬週四人暫且擱置手頭日常政務,全心撲在勘選功臣一事上。
雖說幾人沒有機會出現在這二十四功臣名單之中,可全程參與甄選,往來核對各家門下功績,無形中便等於給諸位功臣遞了一份人情,這份人情無疑是相當值錢的。
可眼下讓李承乾頭疼的是,這個範圍應該怎麼圈定。
李承乾抬眼望向端坐一側的李百藥,問道:“師傅,以你之見,此番甄選該如何劃定範圍?”
說罷又環視其餘三人,道:“諸卿也儘管各抒己見,務求周全公允,將這件盛事辦得盡善盡美!”
四人齊齊躬身:“喏!”
李百藥垂首,沉吟片刻,徐徐開口:“殿下,臣以為甄選首重太原元謀舊臣。當年舉義太原、首倡伐隋,這群人是大唐基業奠基人,缺一不可。可從中擇優取數,一來是開國元勳,二來多年輔佐陛下貞觀治世,雙重功績擺在明面上,無可爭議。”
這番說法倒是正中李承乾下懷。
其本就有心,這份功臣榜單既要收錄開國定鼎之臣,更重要也是追隨李世民輔政建功之人,二者缺一不可,藉此從側面彰顯李世民締造大唐、安定四海的不世之功。
“師傅所言有理,繼續說來。”
“其二是學問淵博、德行出眾貞觀文臣,其輔佐高祖皇帝以及陛下治理天下、完善禮制、推行仁政,是貞觀治世不可或缺基石。”
李承乾連連頷首。自古盛世講究文武並舉,武定四方,文安社稷,文治勳臣本就該佔據一席之地。
“其三,遴選沙場戰功卓絕之將。掃平割據、開拓疆土、鎮撫邊陲,憑一己之力震懾四方蠻夷,令四海賓服、邊境無擾,乃是支撐大唐江山柱石。以上三條,便是臣心中初步劃定準則。”
李承乾轉頭看向于志寧三人,道:“諸卿以為這套準則可行?”
于志寧與張玄素對視一眼,齊聲回稟:“臣等無異議。”
惟獨馬周眉頭微蹙,面露遲疑。這細微神色盡數落在李承乾眼中。
“馬卿似有不同見解,但說無妨。”
馬周將自己思慮道出:“殿下,秦王府舊部亦當單獨劃出一條準則甄選。部分舊臣雖沙場、治國功績不算頂尖,可當年忠心護主,參與撥亂反正,力挽狂瀾,穩住大唐社稷,這份赤膽忠心,天家應是最為看重。”
此言一出,李百藥幾人眼中一亮,確實是個好主意。
馬周所說的“撥亂反正”指的便是玄武門之變,“忠心”二字對於天家而言,也是極為重要的。
雖說先前提及三條,很多文臣武將中也是秦王府舊臣,但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功績託底,不能彰顯玄武門之事的重要性,也不能突顯玄武門之變合法性。
李百藥當即開口道:“殿下,馬庶子所言乃是真知灼見,臣懇請增補此條甄選準則。”
“臣等附議!”于志寧、張玄素一同附和。
李承乾當即拍板:“便依四條標準,分門別類遴選功臣。”
說罷,其命內侍取來箋紙,令李百藥逐條謄寫甄選準則,這份章程要呈遞御前,一字一句皆不能錯,容不得半點馬虎。
“諸位,如今劃定標準已定,可尚有難處?”
李百藥同於志寧幾人相視一眼,還真就有一難處,不由道出心中顧慮:“殿下,不少功臣功績高下相差無幾,難以分出高下。若是榜單排序無一套令朝野信服準則,事後難免引來百官非議,落得評判不公閒話。”
李承乾淡淡一笑:“此事有何難解?”
李百藥一時愣住,很想問問李承乾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說些什麼。
“殿下有何見解,還望示下!”
李承乾言簡意賅道:“官階高者居前,官階低者居後,死者為大!”
咦?
妙!
殿內四人聞言皆是一怔,轉瞬便恍然大悟,面露喜色。
此法實在精妙!
以官階定次序,官階本就是朝廷論功升遷的憑據,間接印證功勳厚薄。
“死者為大”更是傳承千年的禮制倫常,合乎朝野所有人的認知。
但凡朝臣尚有半分風骨,絕不會為此排序心生不滿;若是有人同死人斤斤計較,那麼此人定是品行不堪,如此便不必留於二十四功臣之列。
四人齊齊躬身行禮:“殿下英明,臣等遠不能及!”
李承乾樂呵一笑,道:“既然全無異議,儘快整理完整奏章,隨孤一同面聖覆命。”
“喏!”
宣政殿中,李世民翻閱遞上來的奏章。
這半年以來,臉上總算露出笑意,眉目間滿是欣喜。
“爾等擬定四條準則、排序規矩,甚合朕心。限爾等半月之內,敲定完整二十四功臣名單,每位功臣生平功績、入選緣由,務必詳實清晰,逐條列明上奏,不得有誤。”
“喏!”
李百藥幾人領命而去,留下李承乾陪著李世民。
“可有宗室勳貴找你說情?”李世民笑道。
“暫無,兒料想諸多臣子也不敢貿然前來,若是處置不公訊息傳出去,便是躋身於二十四功臣,也羞於面對,總有幾分倖進之嫌。”李承乾回稟道。
目前而言,確實沒有臣子前來詢問,畢竟能過來問的,無非就幾個人,其他的都心中有數,也不必多問。
李世民點了點頭,隨之問道:“高明,你以為秦瓊當躋身其中?”
“陛下,我大唐將領之中,無人所經二百餘陣,屢中重瘡,依舊能奮勇殺敵,秦瓊之勇天下罕有!仁義禮智信忠孝悌節恕勇讓,其勇必是秦瓊。”
“說得好!隨朕走走!”李世民此刻徹底放心了。
盧國公府邸之中,程咬金心中急得坐立難安,只能邀請李世勣這位瓦崗舊同僚以及戰友尉遲敬德前來議事。
三人落座之後,程咬金率先開口問道:“朝中議立功臣之事,可有訊息?”
“你讓我二人前來便是因為此事?”尉遲敬德一陣無語,“難道我三人還怕落榜不成?”
“唉,某是擔心叔寶,而非我等,要知道當初議立十二世襲刺史,叔寶可不在名單之列。”
此言一出,李世勣同尉遲敬德微愣。
李世民曾商議設立十二世襲刺史,彼時李承乾出面勸阻,長孫無忌一眾文臣也紛紛上書反對,此事最後作罷。
那份擬定名單之中,程咬金、尉遲恭、李世勣三人盡數在列,唯獨缺了秦瓊。
此番評選二十四功臣,名額遠多於當年十二人,其三人入選本是板上釘釘,可秦瓊就難說了。
按照功績理應是夠格的,可是自玄武門之變之後,秦瓊一直養病,雖說領大將軍職位,可是基本上不視事,不少武將在李世民登基之後,再立新功,前後疊加,超過秦瓊也不是不可能的。
程咬金見兩人不語,乾脆直言道:“要不某尋個機會去東宮探探口風?叔寶之子懷道年紀尚輕,撐不起偌大國公府,若是此番叔寶榜上無名,秦府日後怕是一蹶不振。叔寶也是為大唐出生入死,值得一個名額!”
一旁素來閉門避事,極少摻和朝堂紛爭的尉遲恭,此刻也放下身段,沉聲開口:“此事交由我去。就算拉下這張老臉,也要為叔寶求一個功臣名額。”
兩家最近結成姻親,秦瓊身後事,尉遲恭心中同樣掛懷。
其之前不問,便是覺得秦瓊功績躋身二十四功臣是理所當然,此番聽聞程咬金分析,似乎還有那麼一點懸。
李世勣擺了擺手道:“不可,此番甄選由太子殿下全權主持,我等私下前去說情,便是公然干涉勘選公允。一旦觸怒太子,反倒會弄巧成拙,連累叔寶,得不償失。而且開了此例,其他人亦前往,太子該如何應對?”
尉遲恭不得不承認李世勣之言在理,此刻也是眉頭緊鎖:“那難不成就這般乾等著,束手無策?”
“可否前去詢問李重規?”程咬金突然開口道。
李世勣搖了搖頭,眼中閃過幾分盤算:“其不能做主,而且去問李重規,那也只能吃閉門羹,此事需太子開口方可,若是能請動一人前往,定然沒人懷疑。”
“你是說河間王?”程咬金倒是粗中有細,瞬間便明白李世勣的意思。
如今李孝恭的身份定然是在二十四功臣之中,其都可以入武廟,更何況其他。
而且作為宗室重臣,身份特殊,同其他人沒有利益往來,關鍵有人想同李孝恭利益往來,李孝恭都看不上,誰能其富有?
李世勣緩緩點頭,道:“正是此人!”
尉遲恭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道:“不過要讓其出面恐不易!”
幾人似乎同李孝恭都稍有往來,唯一曾經同李孝恭共同作戰的就是李世勣了,當年討伐輔公祏,李世勣還是李孝恭麾下一員。
“某去便可,過往也有共同征戰情誼,如今某兵部尚書身份求見,其也不好婉拒!”
程咬金同尉遲敬德望向李世勣,充滿感激之意,道:“某替叔寶感謝於你!”
“何出此言,某亦是於心不忍!”
翌日之後,李孝恭樂呵呵前來東宮,找到李承乾便自顧斟茶,也沒有直接開口。
“二十四功臣之事?”李承乾倒是率先開口問道。
“瞞不過你!”
李承乾搖了搖頭,道:“皇叔,實不相瞞,你功績差點意思,不能躋身二十四功臣之列。”
李孝恭自然清楚李承乾在開玩笑,道:“你敢!信不信吾便住在東宮,賴著不走?”
“哈哈,”李承乾笑了笑,道,“給誰當說客,這一招可不好使。”
“定然不會,吾豈是那種不識得輕重之人,壞了規矩就不好。”李孝恭有些不自然抿了一小口茶水。
“真沒有?”李承乾一眼便看透李孝恭心思,“若是沒有,那往後不可再提!”
李孝恭也不再客氣,直言問道:“有有有!李世勣等人託吾前來問一問,秦瓊有無可能躋身其中?”
“秦將軍之勇,大唐無雙!”
李孝恭一喜,有些東西不用太明白,這句話已經足夠了。
“那道宗有無可能?”
李孝恭之所以前來,也想問一問李道宗。
李承乾望著李孝恭,意味深長道:“宗室之中,僅此一人!”
這也是李世民預設結果,宗室不需要施恩,幾乎同大唐繫結在一塊,有一個人坐鎮便足夠,其他機會要施恩給其他臣子。
李孝恭似乎早已經預料到這個結果,長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