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同是不眠夜
壽王府,驚鴻院。
驚鴻二字是李清取的,便是為著在人群中見到玉奴時的驚鴻一面,玉奴,如今的壽王妃,便居住在此。
星子點綴夜幕,蛙鳴陣陣,玉奴坐在窗前,捧著腮看著璀璨星光,記得他說過,這滿天星光,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在自己看到的時候,說不定這個星星已經消失了。
玉奴不解,這如何會呢?
看到的便是存在,既然不存在,又如何看得到?
可是她現在似乎有些明白,便如她對他的愛意,對他的思念和渴望,看不到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存在著,藏在她的腦海中,她的每一次心跳中。
“玉娘!”
李清在院中已是站了一會,他看著視窗托腮微笑的女子,神情輕鬆自在,和自己在一起時完全不是一個模樣。
她抬頭看著天空,眼中遍佈星光。
李清心頭突然冒出惶恐,好像有一天,這樣的人終究會離他而去,他留不住她。
一聲輕喚,李清看著玉奴臉上笑意凝滯,起身消失在視窗,而後人影出現在門邊,規矩朝他行禮。
頭抬起時,眼中只餘寂寥。
“大王,妾今日身子不爽,服侍不了大王!”玉奴聲音柔柔淡淡,卻帶著一絲清冷,門口的她,始終未曾想著迎他一迎。
還是這樣,為什麼這麼久了,她還是這樣!
李清忽然有些生氣,大步朝玉奴走去,眼見著玉奴後退一步,眼中露出惶恐之色。
“大王——”
李清伸手握住玉奴手腕,將她一把扯進屋去,“我到底哪裡不好?我是大唐皇子,我是阿爺最寵愛的兒子,說不定,我今後還會是太子,你便是太子妃!玉娘,太子妃,離著皇后,可就一步之差了!”
阿孃所謀劃的事,自己都知道,也知道朝中有不少大臣站在自己這一邊。
阿爺的寵愛有目共睹,太子之位,遲早是自己囊中之物。
“大王,慎言!”玉奴睜大眼睛,不敢置信聽到的這一切,她的夫君,居然肖想太子之位,若是。。。若是。。。
嫁給皇子,楊家上下歡欣鼓舞,如今,也的確因著自己壽王妃之榮,楊家人得了不少好處。
這便足夠了,往前一步,不一定還是好事,還可能是災禍呀!
“玉娘,我可以給你我的一切,你嫁給我,心裡便只能有我一個!”李清湊近玉奴,臉色驟然陰鷙,眼神狠厲。
他知道什麼?
玉奴身子顫抖,說不出話來,他是不是知道世川的事?
若是李清真有為太子那日,他又會對世川怎麼做?
“大。。。大王,妾已是大王的人,心中。。。自然只有大王一個,只是。。。只是今日,妾的確身子不爽利,大王恕罪!”
玉奴用力扯了一個笑,抬頭時泫然欲泣,李清心中驀地一軟,鬆開了玉奴的手腕,低頭看去,白玉般的肌膚上,一道紅痕觸目驚心。
李清心中又有些後悔,今日也沒了什麼心情,伸手撫了撫玉奴臉頰,說了句“早些歇息”,便轉身出了院門。
上元節那日,王世川和玉奴一同賞燈,他看見了,但並不在意,不然也不會求阿爺阿孃娶來做這個壽王妃。
可是如今,她已經是自己的妻子,那便不能再想著別人,若是想,他也不介意動些手段,讓他在這個世界上從此消失。
當然,若是自己成為太子,或者,再多走一步,他必將匍匐在自己腳下,看著自己同玉娘恩愛,豈不是比殺了他更痛快!
★★★
張掖縣中,今夜也有一個女子註定不會好眠。
蘇利拿著手中字條站在院牆邊,院牆上有一個小小的豁口,自己的身影擋住了身後的光亮,顯得這個豁口幽深而又可怖。
蘇利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心,心上也有這麼一個洞,她試過很多種辦法將它填滿,裡面卻日日滋生出仇恨和痛苦。
她堵不住,如同眼前牆上這個豁口。
或許,她想著,只有堵了這個豁口,心上的黑洞便也會癒合了。
如此,蘇利伸手,將字條塞了進去,而後將卸下的磚石重新安了回去。
不過片刻,牆外一陣窸窣聲,蘇利聽著腳步聲遠去,又站了好久,才嘆了一聲回到屋中。
妝臺下瓷瓶中的藥粉所剩無幾,蘇利看了片刻,拔開塞子倒入茶水中,端起一飲而盡。
藥粉不是毒,不過是安神之物,再大的動靜,也不會被吵醒。
蘇利每次給哥舒翰飲用此物,便是待他熟睡後翻找其軍情,可惜,從未有尋到過。
卻不想,今日平番縣的人來尋他,自己躲在門後,聽了個一清二楚。
這藥粉,想來今後也用不上了,那便自己都用了吧,睡著後,也便不會再多思多慮。
張掖縣上空撲拉拉得飛出一隻不知什麼鳥,扇動翅膀一下子消失在了夜幕中。
這隻鳥一路南而去,飛過沙磧,飛過草原,飛過崇山峻嶺,天色微亮時,飛過了一隊輕騎。
“歇息半個時辰!”
這裡是一小片樹林,林中有嫩草,前方路途未可知,便在此停下修整一番再繼續前行。
領隊之人停下,遂即,身後六百餘人下馬,放馬自去吃草,而後席地而坐,取出乾糧和水補充體力。
這一隊自然是王世川帶領的張掖守捉人馬。
五十近衛皆在,以哥舒翰為首,並選出五百餘輕騎弩手,分做兩隊,以康懷忠和陳六為首,而在出發前,也已散出去幾十斥候,隨時打探吐蕃行蹤。
瓜州一役,王世川也發現了吐蕃人雖弓矢力道較弱,但卻有裝備精良的甲冑,若是尋常羽箭,只能打散其陣型,而無法造成太大的傷害,若是如此,一旦自己這邊箭矢用完,便會陷入被動。
因此,王世川讓人去蕭嵩那裡要來了幾百張弩,同蕭嵩說是為了守衛張掖,蕭嵩本就為著河湟的事焦頭爛額,並未多慮便給了他。
弩弓強硬,比之箭矢,穿透吐蕃人甲冑便是輕鬆了許多。
王世川便是要用這些弩深入玉標川,伏擊吐蕃軍。
王世川喝了些水,乾糧並沒有動,長途奔襲雖耗費體力,但長時間在馬上顛簸,讓他胃中泛著酸,著實沒什麼胃口。
他從馬背上布袋中取出輿圖攤在地上,藉著天色仔細檢視地形。
他們已經過了涼州,一路上倒也算平靜,再往前就是鄯州,他們得過了鄯州,由河州進入到玉標川。
從輿圖上看,還需兩日路程便可到達。
“將軍,”前方一匹快馬賓士而來,是散出去的斥候之一,“前方三十里有大軍行軍痕跡,看樣子有五六日了。”
“大軍?哪一方的?”王世川問道。
該不會河湟谷地的吐蕃軍已是打了出來罷!
不會,王世川轉念一想,河湟谷地那麼多大軍,稍有異動,自己這邊必然會得到訊息,沒有的話,那就只能是自己人!
只不過不知是河西的大軍,還是隴右的大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