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半首樂府詩
晚風輕拂,突然間就撩動了流蘇的心絃,她愣了片刻,眼前少年的話語自然隨意,好似這是件多麼微不足道的事情,可是於她而言,是第一次被重視,被珍視,而不僅僅是個婢女。
習字?
流蘇從不敢妄想,幼時連一口吃食都要祈求的人,怎麼還敢有這非分之想。
她很想點頭應下,或者說差一點就點頭應下了,但當她看到自己身上的婢女服飾,猛然間又清醒起來。
人性貪婪,她害怕自己會要求更多。
“郎君,奴婢性子蠢笨,且也不愛這些,可不能學,讓郎君笑話。”說完笑著把書案上的空碗收拾了,轉身時眼角溼潤,她不露痕跡得抬手輕拭,如同往常一般走出了屋子。
王世川沒有注意一個婢女的心思,見流蘇自己不願也不勉強,將桌上寫了半首《將進酒》的紙張收起放好,長夜漫漫,沒有了夜生活的王世川,轉而將目光投在了書架上。
書架上滿滿當當得放著好些書冊,除了四書五經,最多的便是兵書,也是王海賓生前留下。
王世川記得初見李隆基時說過的話,總有一日,自己也是要承襲王海賓遺志,經驗如今不可得,那就只能先看書了。
《孫子兵法》、《齊孫子》、《吳子》、《六韜》、《尉繚子》、《司馬法》。。。王世川手指流連在這些絕世兵書上,最終停在了《齊孫子》之上。
《齊孫子》,亦稱《孫臏兵法》,為戰國時齊國孫臏所作,孫臏也是孫武裔孫,所作《齊孫子》也是在《孫子兵法》和《吳子》等基礎上對其軍事思想的發展。
按王世川看來,孫臏便是站在了巨人肩膀上,看得更遠。
夏夜院落中盞盞螢火飛舞,月上中天,屋中燭火仍未熄滅,流蘇一面感嘆郎君的用功,一面又忍不住擔心他太過勞累,終是忍不住進屋勸其歇息。
卻在跨進門檻的剎那失笑搖頭,流蘇所見的,便是王世川一手拿著書一手撐著額頭睡著的模樣。
看書讓人犯困,特別是文言文,這是王世川陷入睡眠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太陽東昇西落,日子流水逝過,王世川的半首《將進酒》,很快出現在了李隆基的書案上,這個熱愛文學的皇帝,立即招來了中書侍郎兼許國公蘇頲一同欣賞。
蘇頲,宰相蘇瑰之子,自幼聰明過人,更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十七歲便進士及第,父親過世後承其許國公的爵位,又靠著自己本事累遷至中書侍郎。
時稱燕許大手筆,燕指燕國公張說,許,便是他蘇頲,許國公了。
李隆基愛其文采,時不時便招他進宮談論詩文。
如此,當王世川受傳召進到皇帝勤政殿時,除了常侍在側的高力士之外,蘇頲也在。
“臣拜見陛下,見過蘇侍郎!”王世川規規矩矩行了禮,眼角瞟過皇帝案上放著的那張白紙,便已明白了今日所為何事,心也放下了大半。
“世川不必多禮。”
皇帝看著殿中長成翩翩佳公子的少年郎,回想起初見時不過稚童模樣,不禁感嘆時光之快,那個痛哭流涕感懷身世的孩童,如今能作出如此佳作來,收做義子養在宮中,果然是做對了。
“王奉御,這首樂府詩,為何沒有作完?”蘇頲也是隨意,指著案上詩歌開口問道。
“瞧你這個急性子,”皇帝笑了兩聲,又賜了座,才又重複問道:“不過廷碩說的對,你為何沒作完?”
廷碩是蘇頲的字,皇帝喚其字,而不是名字或者官職,王世川聽出了其中的親近之意,這是皇帝跟前的紅人吶。
王世川自然不能說是因為記性不好,忘了半首,裝著不好意思的模樣訕訕笑了笑,“臣就是一時興起,一開始只得了兩句,是太子看著喜歡,非要臣給寫完,可是,”王世川抓了抓腦袋,苦著臉繼續道:“臣才疏學淺,寫到這就再也寫不下去啦!”
“哈哈哈,你呀,”皇帝聽見這番話卻是笑得開懷,“朕也不為難你,剩下半首你給個時限,不然朕這心啊,可一直被吊在這,廷碩也是一樣吧?”
蘇頲笑著點了點頭,“陛下說的是,半首委實可惜了!”
王世川心中哀嘆一聲,這算不算給自己挖了個坑,之後但凡能想起剩下半首倒還好,若是想不起來,難不成狗尾續貂,那可一看就看出自己真實水平,這可不行。
對了,自己寫不出來,有人能寫啊!
王世川定了定神說道:“陛下,臣就是個粗人,不若就將這半首詩流出去,天下才子何其多,讓他們去寫唄,說不定還能替陛下再招幾個大才回來呢!”
皇帝一聽,愣了片刻,許是沒想明白還能有這種套路,倏爾大笑指著王世川同蘇頲說道:“你看看這混小子,說出去誰相信能寫出這樣的詩來,若不是此前朕已是見識過,也是不信的。”
罪過罪過,的確寫不出!王世川在心中擦了一把冷汗,說起來,也算是欺君之罪不!
蘇頲無奈搖了搖頭,見時辰也差不多了,告退回了衙門。
姚崇一連幾道辭呈的摺子,陛下俱是不受,可中書省裡的事務,卻漸漸交到了他手上,比之前更是繁忙了不少,蘇頲有些頭疼,他其實只想做個文散官罷了,奈何因著父親的緣故,早早讓他挑了大梁。
“陛下,臣也有事,這就告退了!”王世川起身說道。
“誒,不忙,咱們父子也說說話,”皇帝卻是不想放人,又指著近一些的胡床說道:“坐近些來,不必拘著。”
“是,義父。”王世川從善如流得改了稱呼,走到皇帝下首的胡床上跪坐下,又笑著說道:“義父可別再讓兒臣作詩啦!”
“朕只是好奇,你這半首樂府是如何想出來的?”
王世川略一思索回道:“兒臣久居十王宅,難得回家侍奉阿孃,前不久見阿孃白髮多了許多,一時感慨罷了。”
這倒是真的,住在十王宅,睜眼上課,上午文科下午體育,結束暮鼓也響了,休沐時不是太子有請,便是李嗣升跟著,或者直接被賀博士叫去考校功課,難得才能回家一趟。
這麼些年,失去了丈夫的美婦人天天盼著兒子歸家,不愁得憔悴了才怪呢!
“這無妨,待回了京,你們也都該去弘文館了,到時你想住哪便住哪,十王宅的敬齋永遠是你的。”皇帝說道。
“兒臣多謝義父!”王世川喜滋滋得回了話。
“世川今後想做什麼?”皇帝突然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