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暗流37
李勇微微一笑,接著說道,“至於海,那是福、浙商人的地盤,咱們雖然也能插上手,但仰仗他們之處甚多。”
朱儀面前彷彿被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他當然知道這是刀頭舔血的買賣,否則李勇不會上來就問自己帶沒帶親兵,而且他自己也不傻,若是好做的買賣,李勇會找自己?多一個人就多往外分一份錢,若不是遇到了麻煩,他們會找自己?
結合張璟、李秉上任的背景,朱儀似有所思,朝中的事情他一個空頭國公其實很少關注,什麼都打不過撈錢不是,要不他也不能眼巴巴的跑南京來,他好歹也是國公,一個區區的副總兵就讓他如此不顧臉面,當然是為了銀子。
“這……”朱儀猶豫了一番,“張司馬與李中丞此來南直隸,其意如何,不言自明,此時咱們做這個,是不是有些冒險?”
李勇聞言,哈哈一笑,“兩淮鹽商數百,販賣私鹽者泰半,徽商走的是官面,而西商與晉商則與當地大族互相勾結,請問炎恆兄,若是捅了漏子,算誰的?”
“我看不論是張司馬,還是李中丞,都絕不像偃旗息鼓的樣子。”朱儀也不傻,也有自己的判斷,肯定不會跟著李勇人云亦云。
說白了,李勇想糊弄他,也絕對不是那麼好糊弄的,當誰是傻子呢。
“哈哈。”李勇聞言大笑,藉以掩飾自己的心虛,他拉朱儀上船,的確是有分擔風險的意思,再怎麼說,朱儀也是成國公,到如今,朝中的國公還剩幾個?
世襲的國公爵位,才剩了四個而已,算上石亨這個湊數的國公,也才五個,這絕對算是一份了不得的恩遇,所以,若是能夠把朱儀拉上船,哪怕事敗,也有個頂缸的不是。
李勇不是沒想著把魏國公徐承宗拉上船,但思來想去,還是作罷,魏國公一系,說白了,並不受皇上待見,若是弄巧成拙,哭都沒地兒哭。
“成國公多慮了,”李勇看著朱儀,正色說道,“國公可知,咱們走的是什麼門路?”
朱儀搖頭,他哪裡知道,他連私鹽都只是剛剛知道,哪裡知道這裡面彎彎繞繞?
李勇接著便給朱儀科普,這兩淮鹽商中的派系。因為徽商勢大,又有地利,所以,在徽商的打壓下,西商與晉商在兩淮鹽務的爭奪中節節敗退,不僅私鹽市場被壓縮,就連官面上的關係,也被徽商給壓制了。
西商與晉商於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與兩淮大戶聯合起來,繼續維繫自己的私鹽份額。兩淮的大戶在官面上,也有自己的力量。
結果就是,徽商與西商、晉商之間水火不容,間接的,徽商與支援西商、晉商的兩淮大戶之間也是多有齟齬,而徽商、西商、晉商背後也是有宗族的,於是造成了宗族之間的矛盾對立,幸而彼此間離得較遠,也就徽商與兩淮離得比較近,彼此間也就越發的水火不容了。
如此看來,似乎只有那些官員漁翁得利了。
哪有這麼簡單的事情。兩淮的官員們為何會支援徽商?而不支援西商、晉商?還不是他們跟徽商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至於摻和進來的衛所以及漕運,不過是可有可無的角色罷了,對大局沒有半分影響。
“如此說來,由周公公也參與此事了?”朱儀心裡算是有了點底兒,怎麼說呢,他十分清楚中官的地位,作為皇帝而言,相信自家的奴才,還是相信外臣?
別說是皇帝了,誰不信自己家的人啊,不信自己家的人,難道還去信外人不成?
李勇點頭,“那是自然,周公公身為鎮守中官,地位尊崇,自然是不二人選。”
“可惜,某手邊只有百餘親兵,”朱儀嘆氣,他並未說什麼既然有衛所了,那還用我的親兵幹嘛這種屁話。
一來,自己的親兵算是投名狀,要不人家為什麼要拉你入股?二來麼,衛所士卒的戰鬥力也就那麼回事兒罷了,遇到老百姓和過往的客商,他們自然是凶神惡煞,但遇到比他們更狠的,他們就變成了小綿羊。
比如,那些與西商、晉商有勾結的兩淮大戶,他們的家丁裝備或許比衛所計程車卒要差一點,但勇猛程度肯定是比衛所的那些殘兵敗將要強的多的多。
衛所士卒的戰鬥力可以參照後來倭亂的時候,算了,不說了,那戰鬥力,真是不忍直視。
反正我只有這麼多人,你們要是打算讓我上船,那我就出點力,若是看不上我這點實力,那麼也沒辦法,朱儀肯定不會把自己的身家全部壓上,他的家丁倒是有不少,但帶來南京的卻只有這百餘人,而且說白了,也就這百餘人能拿得出手來,其餘的人也就是充數罷了。
成國公府又不是什麼富貴門庭,他的確沒那麼多錢養太多的家丁,若非家丁代表了勳戚的顏面,他肯定不捨得花這個冤枉錢的。
能夠如張璟一般,養那麼多親兵的,還真不多,即便是那些邊帥,能稱得上是親兵的,也不會太多,這玩意首先是要保證忠誠的。
若是心懷異志的,萬一在戰場上來點小動作,那後果,肯定是不堪設想!如何保證這些人的忠誠?厚養其親,讓其無後顧之憂是基本的,平時的賞賜什麼的肯定也不能小氣,真需要量力而行。
朱儀肯定是沒那麼多閒錢的。
即便是張璟,也是沾了錦衣衛的光,否則,他也沒那麼多錢。
“好吧,”李勇見朱儀不鬆口,他只好鬆口,一來他們需要把朱儀拉上船,二來,聊勝於無,朱儀的百餘家丁,不論是戰鬥力還是裝備,肯定比衛所那些散兵遊勇好多了不是,“那以後便多多仰仗炎恆兄了。”
“朱忠,”朱儀倒也光棍,與李勇達成口頭的協議後,立即把自己的家將頭子叫了進來,“以後李侯若有安排,不得違逆。”
“哈哈,”李勇端起酒杯,“請成國公滿飲此杯。”
“來,滿飲此杯。”朱儀也舉起酒杯,二人雖然各懷鬼胎,但不管怎麼說,也算是達成了初步的合作。
從李勇府裡離開後,朱儀快馬加鞭,轉眼間就回到了自己府上,“朱忠,去把弟兄們叫上,去花廳,某有事吩咐。”
朱忠領命,去招呼幾個頭目,不大工夫,五六個人呼啦啦都去了花廳。
“小人見過國公。”朱忠為首的幾人抱拳見禮。
“不必多禮,坐下說話。”朱儀一改在李勇府中的醉態,雙目清明,神色冷峻。
待朱忠等人坐下後,朱儀也不囉嗦,直接開口,“兩件事,第一,以後若是有什麼護送私鹽的任務,遇到敵人,敵得過便狠狠的打,若是對方勢大,玩玩不可枉送了弟兄們的性命。”
他的家底可不厚,若是這百餘精銳親兵都折在南直隸,他哭都沒地方哭,所以,不得不事先叮囑幾句,讓大傢伙小心謹慎,別不分個輕重。
“國公放心,小人等明白。”朱忠等人應是。
“嗯,”朱儀滿意的點點頭,“第二,這期間好好觀察他們的貨源、路線,以及目的地。”朱儀說這些的意思很簡單,若是能夠趁機打探清楚這條商路上的零零碎碎,不排除自己另起爐灶。
還不知道能分潤多少銀子呢,萬一沒幾個大子,豈不是白忙活一場?那還不如自己另起爐灶呢,雖然另起爐灶十分困難,但總有辦法不是。
以前是不知道這個買賣,現在知道了,他成國公府一家辦不成,還有其他勳戚呢,他朱儀雖不至於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但在京師勳戚圈子裡,還是有積分薄面的。
萬事開頭難,說不定就能找到自己的門路呢,這天大的生意,要是自己能夠做主,那銀子,可真就海了去了。
至於張璟和李秉,則早就讓他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這事兒他也琢磨過來了,私鹽如此氾濫,難道張、李二人還能一個都不放過不成?
不可能的,抓大放小估計都做不到,最多也就是敲山震虎,讓這個利益集團收斂一點罷了。
無他,牽扯到的人太多了!
面對暴風驟雨般的反撲,別說張、李兩個在朝中沒什麼根基的人,就算是李賢、嶽正等閣臣,也得鬧個焦頭爛額!
張璟一個武臣出身的人,而李秉雖是文官,但一直都在邊鎮,而且在邊鎮的時候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宣府鎮雖然在他的治理下,成為了天下強鎮。
但那又如何?看看他得罪了多少中官吧,僅僅是因為他的緣故,宣府換了好幾個鎮守中官,宮裡的那些公公們內鬥歸內鬥,但在面對外人的時候,可都是同仇敵愾的。
到時候一旦李秉、張璟二人的手段過於強硬,不肯坐以待斃的兩淮官員、鹽商、宗族,以及他們這些年結成的關係網,定然會死命的製造輿論。
一個人說,兩個人說,皇上可以看作是對張、李的誣陷,而一旦說的人多了,結果如何?
屆時,宮裡的那些公公們嘴上再歪那麼一歪……
朱祁鎮會聽誰的,這還用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