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暗流30
將主若是能夠做到厚結恩義的話,比如張璟對齊亮等人,以及經過齊亮等人訓練後的親兵,自然是唯張璟之命是從,哪怕明知道是送死,也不會有任何遲疑與怨言,因為他們知道,即便自己死了,身後事也不需要他們擔心,張璟作為他們的將主,自然會安置的妥妥當當。
但崔堂可不行,他手下所謂的親兵,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怎麼可能會替崔堂賣命。
當然,崔堂也不是一個親信都沒有,問題是這些親信才幾個人?衛所這麼多人,這幾個人能翻起多大的浪花來?
所以,崔堂是絕對無法鼓動整個衛所的人跟他一條道走到黑的,他連自己的親兵都不一定能夠全部影響了,更何況還有幾個千戶呢,這幾個千戶可不一定都聽他的。
他的心腹也只有陳飛一個,而這種關鍵時刻,陳飛到底是不是跟他一條心,他現在都不敢確定,這種情況下,誰都有可能背叛他。
“僉書,趕緊做決定吧,”一名親兵輕聲提醒崔堂,“他們距離咱們只剩不到半日的路程了。”
崔堂眼角一抽,他當然知道早做決斷,可問題是,該如何決斷?
是孤注一擲,不成功便成仁,還是遠走高飛,山高水長?
說實話,這兩樣他都不想,如果可以,他當然想保全自己的榮華富貴,可惜這並不現實,要麼他束手就擒,要麼就去落草為寇。
束手就擒的話,運氣好,或許不會死,但後半輩子肯定是沒啥指望了,流放是最好的結果了。
“讓……”崔堂剛想說讓他想想,就聽外面一陣兵荒馬亂,崔堂心中一驚,正要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卻見大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以陳飛為首的幾個千戶率領全副武裝計程車卒呼啦啦湧進了屋中。
眨眼間,崔堂和他的親兵就被綁了起來。
崔堂目眥欲裂,怒視陳飛等人,他哪裡還不知道,自己這是被自己這些屬下給背刺了。
“僉事請恕罪,”陳飛笑呵呵的對崔堂抱了抱拳,“咱們不想跟著僉事枉送性命,只能出此下策了。”
這當然不是陳飛等人良心發現,而是得到了齊亮的承諾,他們若是能夠幡然悔悟,戴罪立功,便可罪減一等,他們只是崔堂的從犯,罪減一等的話,性命肯定是能夠保住,至於官職,反正他們只是空頭千戶,本衛大小事務也插不上什麼手。
所以只要能夠保住性命,千戶不千戶的,真的無所謂。
所以,他們幾個一商議,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崔堂給綁了起來,待齊亮率兵來到後,便獻出崔堂,也算是迷途知返,戴罪立功了。
午時許,齊亮率軍來至泗州衛,卻見衛城大門洞開,以陳飛為首的幾人拖著五花大綁的崔堂正在大門處等候,見齊亮來了,紛紛跪倒在地,“小人等見過鎮撫。”
齊亮對宋強使了個眼色,宋強立即率人進入衛城,接管防務,其實也沒什麼好接管的,幾個當官的都服軟了,士卒們傻啊,還會反抗?
齊亮翻身下馬,扶起陳飛等人,“千戶等人幡然悔悟,實乃大善也,走,咱們進去說話。”
對於齊亮的反客為主,陳飛等人沒有半點怨言,能不能保全性命,可全在這位齊鎮撫一念之間了。
“此地不便作為審訊之地,”齊亮把陳飛等人召集起來,“請幾位雖本官前往京城如何?”
陳飛等人有些猶豫,正待討價還價,被齊亮抬手止住,“只誅首惡,幾位的下情,本官自會向上官稟告,至於幾位的戴罪立功之舉,本官更不會隱瞞,請幾位放心便是。”
陳飛等人互視一眼,這個結果他們其實早就料到了,說到底,他們也不是什麼無辜的小白花,只不過比起崔堂,只能算得上是從犯罷了。
要是有反抗的勇氣,他們還用得著主動把崔堂給綁起來嗎?就算不跟齊亮硬碰硬,大傢伙隱姓埋名,這天下如此之大,哪裡去不得?
問題是,他們沒這個勇氣,所以,別說齊亮還答應他們可以將功贖罪,就算齊亮把他們當作崔堂的同犯給抓起來,他們也是沒半點脾氣的。
最好的機會既然都已經錯過了,現在自然是齊亮說啥就是啥了。
“老宋,你留在此地,暫理衛事,待我回去稟告郎君,再做計較。”齊亮三言兩語把陳飛等人鎮住後,和宋強低聲商量道。
宋強點點頭,“好,老齊你儘管放心,亂不了。”
齊亮聞言一笑,“我當然放心,你留在此地,如何做自然知道,我便不多言了,給你留一百弟兄,足用否?”
“二三十便足夠了,其餘人你帶回去,如今乃是多事之秋,郎君哪裡的護衛不能少了,”宋強笑道,“這些軍戶不堪一擊,不必擔心,倒是郎君哪裡,不可掉以輕心。”
“好,”齊亮也不跟宋強囉嗦,反正也只是暫時的,待泗州衛有了新的主事,宋強自然是要回南京城的,南京城的事情,才是重點。
泗州衛如此不堪,以此類推,南直隸境內的其他衛所又能好到哪裡?這個還真不是這麼算的,泗州衛如此輕易的被齊亮拿下,一是因為這的確是個軟柿子,因為泗州並不是兩淮鹽商主要經營的地盤,這裡一非路上交通樞紐,二不是水上交通要道,鹽商們與泗州衛根本沒什麼交集。
要不陳公能吩咐的動崔堂?但凡跟鹽商有合作的衛所,都是周禮的人,陳公算什麼,誰聽他的?
崔堂不過是藉著陳公的關係,與泗州當地的大戶有所勾連,在陳家無暇他顧的時候,幫點忙罷了,他其實算是地方私鹽利益鏈上的一環,與兩淮的鹽商並無關係。
南直隸這些地方的宗族基本都是與西商、晉商聯合,倒不是他們不想與徽商聯合,而是徽商早早的就發展了官面上的關係,看不上他們罷了。
張璟抓崔堂,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地方宗族的勢力再怎麼強大,也只是民間勢力,至少對揚州、對鹽使司沒有太大的影響力;況且此番張璟師出有名,足以混淆視聽。
不要小看一個人的僥倖心理,當牽涉到了巨大的利益時,面對巨大的沉沒成本,大多數人都會選擇觀望,除非萬不得已,誰願意魚死網破?
所以,張璟抓捕崔堂,儘管會引起鹽商以及他們背後的勢力的警覺,但也僅僅是警覺罷了,畢竟張璟來南直隸所為何事,並不是什麼秘密。
再加上李秉的任命,那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嘛,就是衝兩淮鹽務來的。
但問題是,面對巨大的沉沒成本,不論是兩淮鹽商,還是與鹽商有勾結的官員、當地宗族,不到最後關頭,是絕對不會與朝廷對抗的。
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尋找一個萬全之策,既能保全他們的利益,又能給朝廷一個交代。
這樣的辦法有沒有?
肯定有啊,撒錢唄,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就看朝廷接不接受罷了。
朝廷會接受嗎?不好說,至少目前代替朝廷出面、來處理兩淮事務的張璟、李秉是不會接受的。
這麼多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私鹽而喪命,難道這份血債,用銀子就能糊弄過去嗎?
張璟肯定是不答應的,至於李秉,只會比張璟更加強硬。
開中的祖制沒法改變,但這些年,趴在兩淮鹽務上吸血的那些人,縱然無法全部處置,但首惡必然是要處置的,否則,朝廷的臉面何在?
若是朝廷一直裝聾作啞,裝作沒看到兩淮鹽務的亂象,自然不存在什麼處置不處置的。但朝廷既然已經開始著手處置了,就萬萬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還是那句話,縱使無力整肅一清,從根本上處理兩淮鹽務,最起碼也得把這些年來趴在兩淮鹽務上吸血的首惡給處置了。
否則,朝廷的顏面何在?若是此番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了,往後就真的連韭菜都割不動了。
南方宗族勢力本就強盛,官商一體化的家族已經逐漸根深蒂固起來,若是讓這些人步步緊逼,不斷冒犯朝廷的底線,長此以往,朝廷對這些人的約束自然就越發的無力。
大明怎麼亡的?窮的!
為什麼窮?官商一體化家族佔據了絕大多數的財富,而朝廷卻連稅都收不上來,這樣的朝廷如何能不窮?
當朝廷為了緩解財政壓力,卻無法向最富有的那些人合法的收取本該屬於朝廷的賦稅時,就只能衝可憐的老百姓下手了。
老百姓可不管你什麼帝王將相,所謂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既然我無法活下去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那麼就打破這個讓我無法活下去的王朝!
這樣的大明不亡,誰亡?
現在的大明還有救,但若是置之不理,很快就病入膏肓了,哪怕是張太嶽那樣的猛人,都無法力挽狂瀾。
時間太短,哪怕眼看著步入了正軌,可一旦掌舵的人換了,立馬就重回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