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膽小鬼的溫柔
阿克斯原本獨坐於角落,身影隱沒在昏暗中。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雙手重重地拍在桌上,桌上那隻盛著半滿麥酒的酒杯劇烈晃動,淡黃色的酒液濺出,浸溼了桌面。
“談及此事,我心中怒火熊熊!”阿克斯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帶著幾分沙啞與憤怒。
“亨利,你出身貴族,日子可比我好過多了。
“我來自阿讓地區的一個小村落。
那本應是個寧靜祥和的地方。
春日裡,田野被嫩綠的麥苗覆蓋,微風吹過,麥浪層層起伏。
夏日傍晚,孩子們在村子的空地上嬉笑玩耍,笑聲能傳出老遠。
……”
他的眼神漸漸迷離,可很快,那眼神又被痛苦和憤怒取代,拳頭奮力握緊。
“但英格蘭與法蘭西的紛爭,卻將這一切美好都擊得粉碎。”阿克斯的聲音低沉下來。
“從我還是個小毛孩起,村子就沒安寧過。
我們那村子,隔三岔五就搞不清到底歸法蘭西還是英格蘭管。
馬蹄聲隨時可能打破清晨的寧靜,每一次都帶來恐懼與未知。
村長為了保住村子,保住大家的性命,不得不在家中備下英格蘭的紅十字旗和法蘭西的鳶尾花旗。”
阿克斯說到此處,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苦笑。
“每次有軍隊靠近,村長就會早早地站在村口,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遠方。
一旦辨清來者,便慌慌張張地跑回村子,扯著嗓子指揮著村民升起對應的旗幟。
生怕慢了一步,村子就會被戰火吞噬,遭受滅頂之災。”
阿克斯這個極為高大魁梧的狂漢眼眶居然紅了。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努力仰起頭,試圖不讓眼淚落下,可還是有一滴順著臉頰滑落。
“我小時候還嘲笑過村長是個膽小鬼。”
阿克斯繼續說著:
“哎,現在想想,我真恨自己當時的無知!我恨那些挑起紛爭的人,恨這混亂的世道!”
英格蘭人還算好,大多是加斯科尼人,大家多少沾點鄉里鄉親的情分,行事沒那麼過分。
可法蘭西的北方佬一來,村子就陷入了更深的苦難。
他們趾高氣昂地踏入村子。
口中叫嚷著法蘭西的榮耀、法律,還有什麼保護者之名。
在我阿克斯聽來,
全是放屁!”
阿克斯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高,雙手在空中揮舞著。
“他們不過是貪婪地搜刮著我們的財物,把我們的血汗都榨乾,把我們的生活逼入絕境!
前兩年,村子被貧窮徹底籠罩。
莊稼歉收,糧倉空空如也,孩子們餓得面黃肌瘦,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阿克斯的聲音有些沙啞。
“結果北方佬還要我們把房子扒了賣錢給他們交稅。
該死的!
該死的!
該死的北方佬啊!
阿克斯的眼神中衝滿瘋狂。
“我實在忍無可忍,把那些該死的北方佬都砍死了!
可這些又有什麼用?
我的村子被燒燬了,我的村長……他為了保護村子,也死了。
他不是膽小鬼!我才是那個膽小鬼!”阿克斯的肩膀顫抖著,臉深埋起來,看不清他的表情。
……
“這就是我的故事,阿讓的阿克斯!”阿克斯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尤其是最近,那個瓦盧瓦的腓力,還是一如既往地傲慢。
他把西南地區的土地一股腦兒贈予了他那個高大卻不自信的繼承人。
為了激勵這個25歲的年輕諾曼底公爵。
用土地和頭銜,妄圖塑造一個所謂的‘征服地領主’。
在他們眼中,我們這些平民不過是螻蟻,尊嚴與自由都被他們肆意踐踏。
他們法蘭西人還好意思自稱保護者?
在他們眼裡,實際行動中,我們早就成被征服者了!”
阿克斯猛地向前大跨幾步,眼神中燃燒著憤怒與希望的火焰:
“大人,依我看,光殺那幾個博韋主教的收稅人,根本不解氣!
您就帶著我們,把那些所謂的法官、副官、總督都宰了,出出這口惡氣!
所有朗格多克人都會跟隨您,支援您的。
讓他們知道,我們朗格多克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話音剛落,大廳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裡的人,不是洛倫佐這樣與卡洛有著過命交情的生死兄弟,就是卡洛的直系擁簇。
軍人們或是知道,或是直接就是截殺收稅人的執行者。
但阿克斯直接喊出卡洛派人截殺收稅人的事實,實在是太過莽撞,這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緊張。
亨利見狀,心中暗叫不好,他趕忙舉起酒杯,眼神卻死死盯著洛倫佐,笑著打圓場:
“哈哈,大家別見怪,阿克斯喝醉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胡話。”
阿克斯一聽,頓時不樂意了,大聲反駁:
“我沒醉!你這個該死的貴族。”
可話剛出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憤怒瞬間消失,連忙看向卡洛:
“大人,我……我不是說您,您是個好貴族,是最好的那種。”
卡洛擺了擺手,神色溫和地:
“沒什麼,貴族這個身份不過是一個象徵罷了,只有那些愚蠢的人才會真把這種身份當回事。
你把我當做尼姆的公民就可以了,不過你應該得向亨利好好道歉,他可是早就不想當貴族了。”
“是,大人,我錯了。亨利,好兄弟,是我太激動了,對不住啊。”阿克斯連忙。
“好了,阿克斯,我不會生你氣的,我知道你是喝醉說胡話了,快向大人和大夥道歉吧。”亨利一邊說著,還是一直盯著洛倫佐的神態。
“大人,各位兄弟,朋友,是我喝醉亂說了,大家別當回事。”阿克斯耷拉著腦袋,神情沮喪極了。
卡洛在心中暗自思考:
阿克斯在這裡說破這個事,實際上並不至於有什麼太大的麻煩。
他和法蘭西國王在暗地裡已經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北方來的破壞者、投毒者、刺殺者那是一波接著一波,不用審訊也知道是腓力派來的。
無非是自己領地治理得有條有理,很多外來者剛踏入領地就被發現。
甚至連靠近自己與身邊侍衛都做不到,並沒有造成什麼實際損傷。
這其實就是政治,就算沒有眼前這個敵人,隨著勢力的不斷擴張,利益衝突在所難免,總歸會面臨形形色色的敵人。
所以,即便卡洛不對腓力的勢力採取行動。
腓力以及其他心懷不軌的敵人,也絕不會放過任何找他麻煩的機會。
倒是著實沒想到,像阿克斯這樣勇猛無比的巨斧戰士,竟還有如此令人唏噓的過往。
阿克斯在這種場合說出這樣的話,其實也無需擔憂訊息會流傳出去。
卡洛截殺收稅人的事情,雖說並非光彩之事,但不少手下都參與過執行。
想要杜絕訊息外傳,那簡直就是自欺欺人。
卡洛目光掃向底下的一眾手下,阿克斯或許是無心之言,亨利則是一心維護阿克斯,同時也給自己留了面子。
可其他人,此刻都在密切留意自己的反應。
唉,這領主之位,當起來可真不容易啊。
“好了,這沒什麼,阿克斯,你不需要認錯和道歉。
亨利,你的好意我也明白。
洛倫佐,也是我的手足兄弟。
大傢伙,都不用緊張。
截殺了那些不把朗格多克人當回事的吸血鬼這事沒什麼好遮掩的。
北邊那些傲慢的傢伙犯的錯,惹的事,憑什麼讓他們視為‘征服地’的平民承擔。
就算是被他們直接針對,我也不會否認我做過的事。
我,卡洛,就是這麼光明磊落。
倆年前,我就發誓,要做朗格多克的捍衛者。
無論,這個擾亂朗格多克的敵人是誰,就算是那瓦盧瓦的腓力,我也會戰鬥到底的。”
所有人都被卡洛的言辭所吸引,如此正氣凜然的人,大家只在史詩故事和詩歌裡見過。
阿克斯這個巨漢甚至不自覺地失聲:
“大人……我……”
卡洛接著說:
“不過,我目前所掌控的尼姆,相比敵人還是有點弱小,大家以後言行上注意一些,明面上還是不要太刺激他們。”
“是的,大人。”眾人。
卡洛繼續安撫著阿克斯:
“阿克斯,別太激動,我會想辦法讓咱們西南地區的人都過上好日子的。
但得一點點來,我們需要更多的領地,士兵和農民,要是現在就把那些北方佬都殺光了,這地方只會變得更加混亂不堪。
到時候受苦的還是咱們自己人。”
“我明白了,大人。”阿克斯眼眶泛紅地望向卡洛:大人和曾經的村長一樣,這不是膽小鬼!
卡洛沒忘記最初馬尼德的問題,轉頭看向馬尼德:
“所以,馬尼德,你知道這些流浪者有多慘了吧。”
“那麼,大人,我是不是應該讓村長們給他們都找個工作?”馬尼德斟酌著說。
卡洛搖了搖頭:
“也不見得能有那麼多工作崗位,據我所知,也有很多於澤斯人想來尼姆討生活,對嗎?”卡
馬尼德連忙回應:
“是這樣的,沒錯,靠近邊境的幾個村長還都找我,說他們也是尼姆人,也該讓他們當尼姆公民的。
但我都回絕了,想當尼姆公民,哪那麼容易。”
“尼姆不排斥任何人,不過咱們這公民名額,能容納的,其實暫時很有限。
這樣吧,於澤斯那邊不論是鑿石還是伐木,或者挖礦,運輸,需要的人手那是極多的。
去當礦工的,幹滿三年。去鑿石、伐木的,運輸的,幹滿五年。
為尼姆做了貢獻也證明了自己的決心和值得信任。
我就賜予他們尼姆公民的身份。”卡洛思索後說。
說完,卡洛又將目光投向亨利:
“亨利,你接著講你的故事吧。”
亨利清了清嗓子,他微微側身,他依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洛倫佐。
卡洛雖說當面稱洛倫佐為生死兄弟,但對於目前來之不易的一切,他絕不允許有絲毫被破壞的可能。
“阿克斯其實沒說錯,在這西南地區,英格蘭王國治理的更有條理。
我覺得因為以波爾多為中心的吉耶納幾百年前就是透過婚姻與繼承的方式併入英格蘭,英格蘭顯然更在意當地的傳統。
除了偶然最高層的王室代表,這裡的官員和將領主要都是本地人,建立起了更好的政治體系。”
卡洛靜靜地聽著,他不是第一次聽他們說這些,但每次聽,心裡還是覺得很錯亂。
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這片西南地區,以後都是法蘭西牢不可分的一部分。
要是讓後世之人聽到這些言論,恐怕會覺得荒誕至極,純屬胡扯。
但事實上,這就是當下的真實狀況。
法蘭西起初實際上僅指法蘭西島那一小片區域。
直到後世,法蘭西在地理、經濟、社會等方面都不夠統一。
雖然在最上層存在著統一的、群英畢集的法蘭西“文明”,它力爭囊括一切,統治一切和約束一切。
但其實就算是民族和文化,上千年間也主要存在著兩種互為對抗的、各有其語言王國的潛在文明形態——奧依語文明和奧克語文明。
前者贏得了勝利,後者由命運所決定,大體上處在近於殖民地的地位。
後世,北方以其物質生產的成就壓倒了南方。
這片西南地區,先後歷經高盧人、羅馬人、西哥特人、法蘭克人的統治,每個時期皆建立起各自的政權。
經由十字軍運動歸屬到法蘭西王國,也不過百餘年時光。
在廣袤的法蘭西南部地區,從盧瓦爾河以南,包括奧弗涅、加斯科尼、利穆贊、朗格多克、普羅旺斯。
甚至義大利地區的維瓦羅、伊利里亞半島加泰羅尼亞的阿蘭山谷,居住的皆是講奧克語的族群。
雖說奧克語與法蘭西北部的奧依語同屬羅曼語系,但二者實則存在諸多差異。
此時的奧克語,仍是法國與西班牙北部的標準與文學語言,廣泛應用於詩歌創作,也是中世紀遊吟詩人的主要語言。
在這個時代,民族認同的概念尚未形成。
法蘭西南部和北部人在外貌上也存在諸多差異,膚色、髮色、頭髮形狀、眼睛、面部輪廓、乃至身材都有區別。
直到19世紀,隨著浪漫主義思潮的興起和民族主義意識的覺醒。
以及人們對地方文化和語言的重新審視,“奧克西坦人”這個詞彙才開始正式被使用。
實際上,這片廣袤的法蘭西南部地區,大多數人從現今的視角來看,便是後世的奧克西坦民族。
目前,此地的民眾對法蘭西的認同感著實不高。
從每次透過三級議會支援國王,卻幾乎沒有士兵與稅款流入北方這一情形,便能清晰洞察其中端倪。
直至現代法國,仍有眾多法國南部地區的人講奧克語,奧克西坦民族在當地亦佔據相當比例。
但這般情形,在各個時期、各個國家的佔領區皆普遍存在。
不同地區、不同群體之間,總需依靠時間的沉澱、血緣的交融以及持續的磨合,方能逐漸走向融合。
後世,因法蘭西島的強勢,大量的“奧克西坦人”在種族上融入法蘭西人。
不過,在當下這個階段,兩個王國之間曠日持久的戰爭,正以驚人的速度破壞著原本便極為脆弱的秩序。
當地人在兩個王國的戰爭中,積累起更為複雜、廣泛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