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大婚之日
“田爾耕實在太胡鬧了！”
“錦衣衛這麼濫抓人，豈不是影響朝廷運作？長期以往，哪還有人安心公務？德允，此事要慎重啊。”
幾乎是錦衣衛展開快準狠的行動翌日，張問達便被請去了文淵閣，劉一燝、韓爌直接表達了擔憂。
張問達無奈道：“田爾耕昨日抓人，根本沒有和都察院打過招呼！今日我才遣了人去肅貪組。”
劉一燝、韓爌聞言頓時愕然，就說朝廷什麼時候效率這麼高過？上午才宣佈組建肅貪組，下午就開始抓人，原來是田爾耕在擅自行動！
“那看來是萬歲的意思了！這是藉著肅貪抓人！”
田爾耕曾經上呈過一份名單給萬歲，這在幾人中不是秘密。
劉一燝面色擔憂，他現在就怕自己這邊也有人涉及進去，到時候要怎麼營救？畢竟，他現在都不知道田爾耕手上的罪證到底硬不硬，能不能辯。
“此事，還需要德允多費心了！”劉一燝看向張問達。
幸好都察院這回介入了進去，有都察院的御史參與，相信能知道不少細節。
張問達道：“派過去的人，都是機敏擅斷之人，只不過諸事如何發展，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這是說他已經做到他能做的全部了，已經派遣了自己人過去。
劉一燝點頭：“且觀其變吧……派遣巡按之事如何了？”
張問達頓露無奈之色：“萬歲核准……以鄒林建、鞏典章出任廣東、湖南巡按。”
這兩個地方，是張問達給魏應嘉、張修德安排的。
但顯然，萬歲直接無視了這二人，而是點了他特地湊數選上去的人。
劉一燝、韓爌頓時沉默。
張問達試探道：“可讓二人去吏部尋求外任？”
韓爌直接搖頭道：“既然萬歲不同意他們外任巡按，就說明萬歲已經熟知此事，便是去找吏部也沒有什麼用。”
而且，指不定黃克纘會開出什麼要命的價碼，甚至對方都不一定願意開出價碼，畢竟他們才倒了方，雙方勢如水火，而吏部一切事務可繞不開黃克纘。
對方雖非天官，但是方從哲離去後，三黨基本都唯黃克纘為首了，吏部遍佈三黨。
這些人想成事很難，但是想壞事可不要太容易。
劉一燝苦惱的揉了揉臉，任他怎麼都想不到朝局怎麼就成今日這樣了。
本以為方從哲走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結果萬歲仍然不按照他們的意願起復葉向高，葉向高無法起復，那更別提起復猛將趙南星了。
“且先再看看吧……”劉一燝有些無力說道。
……
……
通政司衙門再度圍滿了人。
原因很簡單，今日是新邸報第十一期刊印之日，新邸報已經成為了政治新寵，其中政治資訊比之以往都很多，尤其是近來肅貪組成立，人心惶惶，大家都迫切想要了解相關訊息。
但多數人是在肅貪組打探不出訊息，也不敢去打探，是以退而求其次寄望於新邸報。
張之極坐在連廊裡，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著身旁勳貴聊天，比起外間連衙門都進不來的低階官員，他們可以坐在邸報會編室門口，等著新邸報呈過來。
按說勳貴對政事是不會這麼敏感。
但誰讓王佐這個心頭之恨落網了？
張之極聽到訊息，直接就給自己放了假，回到京師就直奔此地而來，就等著瞧王佐那賤人上新邸報看看笑話。
“世子皇陵修繕進度如何？怎如此雅興蒞臨通政司。”
此時一個人影來到張之極面前。
張之極先前未曾上朝，不認識此人，一時疑惑：“你是？”
旁人小聲提醒：“此為近來風頭正勁之人，叫溫體仁。”
溫體仁笑呵呵拱手說道：“在下溫體仁，現為翰林院侍讀，充《神宗實錄》副總裁，蒙萬歲器重，又加通政參議，為《大明邸報》編輯之一。”
張之極訝異的看著這位文臣。
原來對方就是肅貪組成立的罪魁禍首之一？
這好似第一次有文臣大庭廣眾之下對他們勳貴態度這麼好，張之極不由起身道：“幸會！不知有何指教？”
溫體仁笑道：“不敢指教，唯聞張世子主持先考之陵寢，如此大任下，滿朝為之側目關切，眼下巧遇，自是上來一番招呼。”
張之極哈哈一笑，道：“抬舉了……”
溫體仁道：“張世子可是等待邸報出爐？”
“正是。”
溫體仁旋即遣人拿出邸報。
張之極更是受寵若驚，別人都在排隊，這位竟然還給他開個後門？心中對溫體仁好感頓時上升。
沒多久，邸報送到。
張之極接過邸報，對溫體仁拱手道：“日後若是有空，我做東……”
溫體仁擺手：“舉手之勞罷了。”
張之極拿到邸報，也不久留，則帶著一眾勳貴自顧離去。
新一期的邸報照樣炸裂，政治資訊爆炸。
王佐案几乎被立為典型，更有化名胡言的人評之為亙古未見之鉅貪！更是把矛頭直指工部上下，直接說鉅貪帶著一窩小貪在掘大明的根。
看的張之極等一眾勳貴是大快人心。
這等於是官方層面給王佐進行了蓋棺定論。
而唯一讓一眾勳貴心中不安的是，肅貪組的公佈細節，迄今為止已經抓捕到案一十八名涉貪官員，儘管都是低階官員，但是後面田爾耕在邸報上義正言辭的申明都預示著這次肅貪怕是沒那麼快結束，甚至大有蔓延之勢。
“肅貪之事，會不會牽涉到咱們啊……”有勳貴面露擔憂之色。
張之極卻嗤笑道：“幹我們屁事！我們自是忠心無比，那些廷官道貌岸然，私下雞鳴狗盜不知多少！這回少說得讓咱們揚眉吐氣一番。”
說著，張之極將邸報放下，道：“好了，我也該回去了，進度差不多了，爭取月底前完工，你們最好有空也去看看，好歹是為萬歲辦事，這報上去也有面啊。”
“是是。”
幾個勳貴應和。
……
……
新邸報的威力巨大，幾乎把王佐定成了歷史罪人。
而配合著新邸報，不少官員對肅貪組更加憂心忡忡。
這種憂心，直到了萬歲大婚前一日才有所衰減。
但不知道是不是肅貪組帶來的壓力，不少官員連著賀表呈上的賀禮也都相當剋制。
乾清宮內，蒙萬歲所請，除了已經趕走的方從哲，諸顧命大臣都齊聚於此，小心候著正在試穿明日典禮新衣的萬歲。
這是翻新的冕服。
老舊冕服是一代代傳下來，打世廟在嘉靖八年進行改款後就沒有換過，傳到現在穿上身不僅失去了光澤，諸多繡案也都有脫線的痕跡。
是以專門送去翻新，但饒是如此，倘若細看也仍舊看出不少缺陷。
在諸太監的伺候下，朱由校總算把這身衣服穿戴整齊。
他伸手在眾臣面前展示，望向諸顧命大臣道：“如何？我怎麼感覺還是常服合適些……”
皇帝的衣服其實不算多，按常服來算，整體款式不過才六款。
分別是袞服、十二章袞服、燕弁冠服、雲肩通袖龍襴圓領袍、曳撒、青袍。
這些款式基本都是嘉靖確定下來的。
而朱由校常穿的都是曳撒，這是元蒙古質孫服演變的，但是實在太適合做常服了，質孫服原先便是戎裝，曳撒繼承了這個優點，穿在身十分輕便，也更適合運動。
“萬歲……這已經十分合身了。”劉一燝躬身道。
“是嗎？我還是覺得袞服會不會更具備威嚴一些？”皺眉看著身上的冕服問道。
說實話，其實大明已經好久沒有皇帝大婚的場面了，往前追溯，得追溯到萬曆年輕時候。
但萬曆結婚時，李太后、太師張居正俱在，就安排來說，當時的萬曆穿的就是十二道袞服。
禮制上的要求來說，袞服、十二道袞服乃至燕弁冠服，也就是洪武時通天冠服的改良版，這些都可作大婚用的禮服。
至於皇后，則只需要穿命婦服飾，也就是後世比較聞名的紅色圓領袍外加鳳冠。
“明日畢竟是正典，冕服還是正式一些。”韓爌說道。
“明日不僅大婚，尚有冊封皇后的典禮，萬歲具冕服可呈皇家威嚴。”楊漣也說道。
朱由校也沒有堅持，道：“好吧。”
隨後朱由校感慨的看著諸位顧命大臣，道：“諸位肱骨，先考去時，便仰仗諸公顧命，而今眨眼半載，我也已然要成婚。”
顧命大臣們也神色各異，有些也頓生感慨。
朱由校紅著眼接著道：“我今日召集諸公而來，便是想對諸公道一句謝，我先考先妣無法見我成婚，諸公明日便做個見證。”
大臣們紛紛口呼不敢，也都紅了眼眶。
劉一燝看著萬歲，心中忽然靈光一閃，小心躬身說道：“萬歲明日大典，合該舉國同慶矣！但連日暴雪，也該循例外遣巡撫京畿，對百姓許以炭火同時廣播恩澤……”
朱由校頜首道：“正是此理。”
劉一燝適合試探道：“臣冒昧願薦御史魏應嘉、張修德代天行此事。”
朱由校怔了下，不免深深看了眼劉一燝。
敢情在這裡等我呢？
朱由校長考起來，思量著而今劉一燝仍在朝中勢力頗多，貿然回絕產生的政治後果怕是會讓人誤解劉一燝失去聖眷，沒準會給三黨產生不必要的誤會，再度引發互相傾軋。
這可不行，現在朝中應該按他劇本走才行！
只是若是答應，對方是不是覺得讓魏應嘉、張修德干了這差事後自己就會放過他們二人？
呵，真是想多了！
朱由校笑著點頭：“既是劉閣老舉薦，朕自是同意。”
劉一燝心中大鬆口氣，看來萬歲並沒有真想對魏、張二人下手，又或者是今日大喜，萬歲心情好，總之這差事過後，魏、張二人怕是可以不用謀求外任了，可以繼續留在京中。
又是君臣聊了一會兒明日之事，諸臣便開始告退。
告退之後出乾清門後，英國公張惟賢忍不住感嘆：“萬歲真的長大了。”
劉一燝心裡卻想說，萬歲從即位後的種種表現，就已經不像小孩了！
他與韓爌對視一眼，盡在不言中。
各自而散。
很快，翌日到來。
天啟元年閏二月初六日。
這是禮部、欽天監共呈，萬歲於上月欽點的良辰吉日。
也像是應證著這一點，連續下了好幾日的大雪竟然停了。
宮中燈火通明，禮部、司禮監、欽天監都還在忙活著，直至鐘響前，禮部才將把各地方官員各使節送來的禮物擺放在文華殿的大殿臺階上面。
這些禮物有些是正月隨著秀女一同送來，禮物五花八門，比起京官因為肅貪組而提心吊膽不敢送貴重禮物，地方官們可沒有這些顧忌，畢竟他們送的時候別說肅貪組，王佐都還沒有下臺。
是以諸多珍寶、罕見禮物堆滿了臺階，花費了禮部不小的功夫。
很快隨著代表時辰的鐘聲鳴響，宮門開啟，眾百官著朝服湧入，這回沒有引入文華殿，而是和正月初一大朝那樣，在文華殿殿外分列兩班。
淨鞭開道，萬歲亦往文華殿而去。
朱由校入座後，負責迎娶的正使英國公張惟賢便緩步而出，行大禮四拜，隨後才攜帶著御案、制案，節案，從大殿中門出，彩禮緊隨其後。此時，傳制官告訴正使迎接的工作“茲選太康伯之女為皇后，命卿等持節行納采問名禮”。
張惟賢便舉著制案和節案從奉天門出發，到了奉天門的時候，還要把制案和節案放到迎娶皇后的彩輿中，然後褪去朝服，乘馬而行，帶著鼓樂部隊從大明門出發，一直奔赴迎娶的新封伯爵的太康伯家去。
皇帝娶妻其實沒什麼可書，皇帝作為天下迎娶的標杆，不重在鋪張，主要重在禮節。
納吉，納徵和告期早已經走過流程。
唯一值得可書的，便是迎入宮中，拜祭過先帝及諸後外，便算禮成。
因為要同時舉行冊封大禮，是以先前的兩位以及再先前脫穎而出的四十七位秀女也要到場，如此才算正式的納采。
張嫣冊封為皇后，段氏、王氏則封妃，其餘四十七位秀女皆封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