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要不，你再想想？
從雲澤縣到青州城路途遙遠，但蘇家馬車又快又穩，不出幾日便到了青州城外。
楚玄掀簾遠眺巍峨城牆，雖不是頭回見這般景象，可換了地方心境到底不同。
青灰城牆上刀刻般的紋路被斜陽鍍了層金，他望著望著，心裡暗暗稱讚。
“這青州城不愧是府城，這般排場，倒真不是雲澤縣能比的。”
馬車剛進城門，人聲鼎沸就撲了滿臉。
街邊的綢緞莊、藥鋪、茶樓擠得水洩不通，各種吆喝聲混成一片。
沈雲舒一行本想邀請楚玄一同前往蘇家，但楚玄拒絕了，畢竟自己現在也不是人家蘇家的女婿了，也沒必要走得那麼近。
推辭過後，沈雲舒也不再強求，派人直接將楚玄送去了店鋪。
楚玄店鋪所在的青雲巷，乃是青州府中遠近聞名的商業街，熱鬧程度，比起先前楚玄路過的那些區域，又好了不知多少。
楚玄坐在馬車上，看著兩旁的金字招牌晃得人眼暈。
車伕在人群裡擠了會兒，停在一棟二層小樓前。
這地方雖不是最黃金的地段，但來往的轎子馬車絡繹不絕，倒也算得上鬧中取靜。
“楚公子，到了！”馬車伕的聲音傳來。
楚玄走出車廂，看著人群來往的街道，內心不由得泛起幾分激動來。
看這樣子，自己的東西以後應該都不愁賣了！
可當看到那屬於自己的鋪子之後，他嘴角的笑意突然凝固——店鋪門前積著半寸厚的灰塵，門楣上“蘇記綢莊”的匾額歪斜著，蛛網在簷角隨風飄蕩。
“這鋪子……多久沒開張了？”楚玄轉頭詢問。
車伕卸行李的動作頓了頓：“自打三年前蘇家出事就……”
話到一半突然噤聲，慌忙改口道：“害，小兄弟你別看這鋪子現在是這模樣，這地段，別人可是求都求不來的！”
楚玄盯著門鎖上斑駁的銅鏽，突然笑出聲來。
好個沈雲舒，給鋪子時那般爽快，原來早算準他連裝修的銀錢都湊不齊！
這哪是什麼補償，分明是道催命符。
“楚公子，行李放這兒了！”車伕卸下最後一箱貨物，拍了拍手，正要轉身離去，卻被楚玄叫住。
“大哥，附近最有名望的典當行在哪兒？”
“典當行？”車伕一愣，狐疑地打量楚玄一眼，心想這位公子剛得了蘇家的店鋪，怎麼轉頭就要典當？
他遲疑片刻，還是指向不遠處：“青州城信譽最好的，當屬瓊玉軒，給價公道，贖回也方便，口碑極佳。”
楚玄眸光微閃，又問：“若將這店鋪地契押給瓊玉軒，能換多少銀子？”
車伕聞言，瞳孔一縮，心中驚疑不定——這楚玄竟要典當剛到手的店鋪？沈夫人先前特意囑咐他說楚玄於蘇家有大用，可現在看來，難不成是沈夫人看走眼了？
他嚥了口唾沫，謹慎答道：“據我所知，這青雲巷乙字號店鋪年租約二百八十兩，若賣地契，或許值幾千兩。具體的……小的就不清楚了。”
楚玄唇角微揚，心中已有盤算——裝修的“第一桶金”，看來就著落在這地契上了！
車伕前腳剛走，蘇家後腳便派人送來地契。
楚玄接過那張泛黃的羊皮卷，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硃砂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瓊玉軒……呵，就你了。”
他關上店門，大步流星地穿過熙攘的街道。
暮色漸深，街邊燈籠次第亮起，映照出遠處一塊碎玉雕琢的招牌——“瓊玉軒”三字在燈火中熠熠生輝。
珠簾一掀，檀香幽然入鼻。
店內陳設典雅，四壁名貴木櫃上陳列著各式珍玩，流光溢彩。
櫃檯後，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正托腮打盹，聽到腳步聲，懶洋洋地抬眸瞥了一眼：“有事啊？”
楚玄單刀直入：“掌櫃的，青雲巷的地契收不收？”
“地契？還是青雲巷的？”孫福一個激靈，瞬間清醒，眯起眼狐疑地打量楚玄，“看你也不像世家子弟，怎會有青雲巷的地契？”
他在這條街混跡多年，各家鋪子的歸屬都瞭然於胸，眼前這青年卻面生得很。
楚玄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莫非瓊玉軒只收世家公子的地契？”
“那倒不是。”孫福訕訕一笑，伸手道，“你的地契呢？拿來我瞧瞧。”
接過羊皮卷，他細細查驗，臉色卻漸漸凝重——這地契是真貨無疑，可它明明是蘇家的產業，怎會在這小子手裡？
孫福心中警鈴大作，這些年瓊玉軒沒少遇到賊贓典當的糾紛，更何況這還是青雲巷乙字號店鋪的地契，若出了岔子，他可擔待不起！
他試探道：“小兄弟，你和蘇家什麼關係？為何蘇家的地契在你手裡？”
“掌櫃的，放寬心。”楚玄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安撫，“此物，是蘇家大夫人沈雲舒親手交給在下的。
你若心中有疑，信不過我，大可現在就遣人去一趟蘇府，當面向大夫人求證。”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然而孫福緊鎖的眉頭並未舒展，乾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是啊，這青雲巷乙字號的地契，誘惑力之大，足以讓人熱血上湧。但這畢竟是蘇家的產業！
瓊玉軒在青州城也算根深葉茂，未必真的怕了蘇家，可是……牽扯上這種頂級家族的產業糾紛，一旦鬧騰起來，明槍暗箭，人言可畏，對瓊玉軒苦心經營多年的清譽、商譽必然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害。
這風險……值得冒嗎？
“小兄弟，”孫福身後，一個帶著明顯乾澀感的蒼老聲音，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地，如同幽靈般飄忽而至，“你這地契，是打算徹底賣斷給我們瓊玉軒呢，還是……只是典押，日後準備贖回？”
這聲音彷彿直接穿透了孫福的猶豫。
孫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個激靈，連忙轉身側讓，對著聲音來源處微微躬身，畢恭畢敬地喚道：“東家。”
珠簾再次輕晃，一個身穿暗紫色錦袍，鬚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從瓊玉軒後面一個極為隱蔽的小房間裡，步履沉穩、無聲無息地踱了出來。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廳堂。
來人，正是瓊玉軒真正的主人，陸昌。
楚玄的目光迎向陸昌那飽經世故而略顯混濁、卻透著精明深算的眼睛，清晰明確地答道：“典押。期限一個月，到期贖回。”
“一個月？”陸昌稀疏的白眉微微挑起，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終於等到獵物上鉤”般的饒有興味。
他慢悠悠地抬手，用保養得極好的指甲，輕輕梳理著下頜的銀鬚，喉嚨裡發出低沉的笑聲，“呵呵，呵呵呵……只典押一個月？如此短促……只怕小兄弟你，”
他的目光掃過楚玄洗得發白的衣袍，“未必能承擔得起這期間的息費啊。”
那笑容溫和，卻分明帶著刀刃的寒意。
“不如老先生先開個價？”楚玄直截了當。
陸昌伸出三根手指撫著鬍鬚末端，思忖片刻，才悠悠開口：“一個月……嗯，老夫可做主，給你支取現銀五十兩整。”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楚玄的反應，繼續道，“到期之日，連本帶息，需還六十五兩。這地契，你方可完好無損地取回。”
“一個月，利錢就要十五兩？”楚玄眉峰驟然緊蹙。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這高到離譜的月息，仍舊遠遠超出了他的預判，如同一記悶棍敲在心上。這幾乎是明搶！他的手在袖中下意識地攥緊。
“如若小兄弟能將期限延長至半年，甚或一年，”陸昌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帶著商人特有的圓滑勸誘，“那這息費，自然也就合理多了，不會像一個月這般……峻急。”
楚玄目光微閃，隨即堅定地搖了搖頭，毫無轉圜餘地：“太久了。我只要一個月。”
陸昌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眼神卻淡了下來。他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將那張珍貴的羊皮卷向前輕輕一推，精準地推到楚玄面前的櫃檯邊緣。
“小兄弟是個明白人，”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若你能接受這個價格，錢，現在就能給你。若接受不了……”他微微聳肩，剩下的話不言而喻。
楚玄的視線牢牢釘在那泛黃的羊皮捲上，沒有立刻伸手。彷彿有無形的算盤在他腦海深處飛速撥動，噼啪作響。
店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只剩下那幽然的檀香還在固執地飄散。櫃檯後的孫福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燭火跳躍了一下，將三人神態各異的身影拉長在牆壁上。
時間只過去短短片刻，卻彷彿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拉鋸。
楚玄緊繃的肩線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鬆，隨後，似乎下定了巨大的決心，他伸出兩根手指，毫不猶豫地按住那捲羊皮地契，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將它……用力推回到了陸昌面前！
陸昌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訝異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更深的玩味。他捻著鬍鬚的手指停住了，語調微微上揚，帶著試探和再度確認：“小兄弟這意思……是同意了？”
緊接著，他語調一轉，變得異常嚴肅，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寂靜的空氣裡：“你可要盤算清楚！老夫這銀子，一個月便是十五兩白花花的利息！這白紙黑字一旦簽下，便是定局！一個月後，若是你囊中羞澀，哪怕只差一文錢湊不齊這六十五兩……”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如刀，“這地契，便不再姓蘇，更不會還你！它，直接就屬我瓊玉軒所有！你休想再拿到半分補償。”
陸昌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楚玄的眼睛，再次給了一個看似緩和、實則更增壓力的臺階：“要不……你再好好想想？這可是關乎一處青雲巷產業歸屬的大事兒。”那關切的口吻下，藏著的分明是淬鍊過的狡猾和對人性弱點的精準拿捏。
空氣凝固得彷彿能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