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水電站繼續動工!
王把頭那一嗓子咱再起三座窯喊完,老六就從西頭跑過來了。
光著膀子,肩膀上搭著條藍布巾子,跑得腳下揚土。
“把頭!““來了來了。“王把頭招手。
“叫上你那幫兄弟。“老六湊近,眯著眼瞅了瞅那片空地。“就這兒?““就這兒。“王把頭一指,“三座窯挨著排開,中間留出能過拖拉機的道。““成。“老六點頭,轉身又往回跑,邊跑邊吆喝兄弟去了。
王把頭從兜裡又掏出旱菸,蹲下來點上。
李雲峰也蹲下,跟他並排。
“書記。““嗯。““這三座新窯,我打算地基挖深點兒,四尺。窯壁加厚到兩尺。“王把頭吐了口煙。
“燒起來結實,能用十幾年不帶塌的。“李雲峰點頭。“挖深了好。““就是費工。““工不是問題。“李雲峰說道,“毛驢子那頭調五十個力工過來,你這邊再加二十個壯勞力。地基一個禮拜挖完。“王把頭眉毛一挑。
“一個禮拜?““行不行?“王把頭咧嘴一笑,大黃牙又露出來。“書記您發話,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兩人都笑了。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照在窯場那一片黃土上,曬得人臉上發燙。
李雲峰拍了拍王把頭的肩膀,站起身。
“我去地裡看看苗。““您去您去。“王把頭擺手。
“窯場這頭有我。“李雲峰從磚窯那頭走出來,往村東頭的地裡去。
土路兩邊的楊樹才剛冒新芽,一片一片嫩綠的小葉子掛在枝頭,被早上的風一吹,沙拉沙拉地響。村裡的狗聽見腳步聲,從院子裡探出頭來,看見是李雲峰,搖著尾巴又縮回去了。
走到村東頭,地裡頭已經站了不少人。
老王頭兒揹著手在地頭轉悠,看見李雲峰來了,揮手喊了一嗓子。
“書記!您來瞅瞅!“李雲峰快走兩步過去。
蹲在地頭一看。
整整齊齊的壟溝裡頭,一行一行的玉米苗已經冒出來了。嫩綠嫩綠的兩片小葉子,頂著一點點露水珠兒,在太陽底下閃著光。最高的那撥苗,已經有半拃高了。
李雲峰伸手摸了摸。
葉片厚實,根莖粗壯,握在手裡感覺得到那股子勁兒。
“老王頭兒。““哎。““這才幾天的工夫?“老王頭兒掰著指頭算。“下種到今兒,七天。“七天。
李雲峰心裡頭有數。
這是百草圖裡頭培育的種子,正常玉米七天出苗就算快的,可這苗的長勢,比尋常苗壯了一倍不止。
“再過半個月。“老王頭兒樂呵呵地說道。
“這地裡頭就得跟鋪了綠地毯似的。““間苗了沒?““沒呢。“老王頭兒搖頭。
“我合計著再等幾天。讓弱苗自個兒先淘汰掉一撥,剩下的拔起來省事兒。“李雲峰點頭。
老王頭兒種了一輩子地,這上頭的事兒他比誰都門兒清。
地裡頭還有幾個婦女蹲著除草,看見李雲峰,都站起來打招呼。
“書記。““書記來了。“李雲峰衝她們點點頭。
“忙著呢。““忙著呢忙著呢。“李淑芬也在地裡頭。她穿著件碎花布衫,頭髮用根紅頭繩扎著,蹲在壟溝邊上拔草。看見李雲峰來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咋來了?““過來看看苗。“李淑芬笑著說道。
李雲峰嗯了一聲。
地頭風大,他怕李淑芬凍著,就把外頭那件褂子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披著。“李淑芬臉有點紅。
低著頭說了句。
“知道了。“從地裡出來,李雲峰沒回家,往北邊走了。
北邊那條溝,是烏蘇里江的一條支流,從山裡頭流出來,繞著村子往南去。溝底落差大,水量也足,去年冬天之前李雲峰就盯上這地方了。
水電站的工地就在溝北邊那片坡地上。
去年開冬之前,地基已經挖好了,主體也砌起來一半。後來天冷得太狠,水泥都凍住了,砌不下去,只能停工。這一停就停了一整個冬天。
現在春雨下過,地化了。
是時候繼續幹了。
李雲峰走到工地跟前,老遠就聽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工地上已經有人了。
王把頭那邊的建築隊抽了三十多個人過來,加上從市裡頭請的兩個水電站老師傅,正在圍著主體那一圈檢查磚縫。
“書記!“帶頭的老師傅看見李雲峰,趕緊迎過來。
這老師傅姓周,五十來歲,是李雲峰他爹李大河託關係從省城請過來的。當初為了請這兩位老師傅,李大河又掏了一筆錢。算上之前買裝置,買水泥鋼筋的,老李家前前後後給水電站投了三萬八千塊。
這年頭三萬八是個什麼數?
夠把紅旗生產隊整個買下來再翻一倍。
老李家投這麼大一筆,擱誰家都得肉疼。可李大河沒二話,錢當場就拿出來了。就一個條件——水電站建好之後,掛他孫子小石頭的名兒。
李雲峰當時沒拒絕。
爹這是給孫子置產業。
“周師傅。“李雲峰跟老師傅握了握手,“冬天辛苦您留在村裡頭守工地。““應該的,應該的。“周師傅擺手,“我跟老趙都領您的工資,不幹活兒心裡頭不踏實。“李雲峰笑了笑。
“今兒過來主要想問問,啥時候能正式復工?“周師傅指著工地。“地基凍土全化透了,前兒個我跟老趙下去探了探,沒問題。磚縫那邊檢查了一遍,凍裂的不多,補一補就行。““水泥呢?““昨兒王把頭那頭給我送了二十袋過來。“周師傅說道。
“夠先用著。““那就今兒動工。“李雲峰說道。
周師傅愣了一下。“今兒?““今兒。““那行。“周師傅一拍手,“我這就召集人。““等等。“李雲峰攔了他一下,“算筆賬。““您說。““主體砌完,加上廠房,機房,引水渠這些,多長時間?“周師傅在心裡頭盤了盤。
“主體兩個月。機房一個月。引水渠最費工,得三個月。“周師傅一邊比劃一邊說道。
“全部完工,加上除錯,大概?““半年?““半年差不多。“李雲峰點頭。
“也就是說,年底之前能發電?“周師傅咧嘴一笑。
“年底之前,不光能發電,還能給您除錯得穩穩當當的。““那就這麼定了。“李雲峰說道。
“今兒動工,年底通電。“周師傅一拍大腿。
“成!“李雲峰從水電站工地往回走的時候,天上又飄起了雨絲。
不大,細細的,像是從天上撒下來的鹽粒子,落在臉上涼颼颼的。
他沒急著回家,沿著村東頭那條土路慢慢走。
路兩邊的地,一壟一壟的玉米苗在雨裡頭搖晃,嫩綠嫩綠的顏色被雨水一洗,更顯得鮮亮。再往遠處看,能看見梯田一層一層地往山上鋪,每一層都種滿了苗。河邊那六十畝新開的地裡,高粱苗也冒頭了,紮紮實實地立在壟上。
李雲峰心裡頭算了算賬。
二百三十畝梯田種玉米。
六十畝河邊地種高粱。
溫室大棚裡還種著小白菜,菠菜,蘿蔔,黃瓜,西紅柿。
苗圃那頭老王頭兒育的果樹苗,已經栽到山坡上去了,蘋果,梨,李子,山楂,加起來五千多棵。
養殖場那頭,豬存欄八百頭,雞兩千只,鴨五百隻,鵝三百隻。
磚窯四座,月產十二萬塊磚。
紡織廠場地正在選址。
水電站半年完工。
這一樁一樁的活兒,鋪開了,就是一片家業。
雨越下越密。
李雲峰加快腳步往家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褂子已經溼了一層。
淑芬站在門口等著。
手裡拿著一條幹毛巾。
“我說你咋還不回來。“她把毛巾遞過去。
李雲峰接過來擦了擦頭。
“路上多走了走。““看苗?““看苗,看水電站。“李雲峰嗯了一聲,跟著她進了屋。
“喝了,去去寒。““嗯。“李雲峰端起碗,一口下去,辣乎乎的薑湯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頭。
外頭的雨還在下。
李雲峰靠著炕沿坐下,看著窗外的雨絲。
院子裡那兩棵老榆樹被雨打得葉子直晃,地上的水窪一圈一圈地泛著漣漪。
李淑芬挨著他坐下。
“在想啥?““想水電站。“李雲峰說道。
“年底通電。““真的?““真的。“李淑芬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通了電,咱這屋裡頭就隨時看電視了?““對,隨時都能看了。”
外頭的雨聲沙沙的,屋裡頭炕燒得暖,薑湯的味兒混著柴火味兒。
李雲峰喝完薑湯,把碗放在炕桌上。
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絲裡頭,村西頭那座磚窯的煙囪還冒著煙,是頭爐磚窯最後一點餘溫。
村北頭水電站工地那邊,影影綽綽能看見幾個人影在雨裡頭幹活。
明兒天晴了,整個村子就要忙起來了。
磚窯動土,水電站復工,地裡間苗,山上栽樹。
李雲峰心裡頭有了底。
年底之前,這村子就要換一副模樣了。
吃過晌午飯,天上的雨沒停,反倒越下越大。
剛開始是細絲,吃飯那會兒還是中雨,等李雲峰放下碗筷的時候,外頭已經是噼裡啪啦的大雨了。
雨點子砸在屋簷上,啪啪地響。
院子裡那兩棵老榆樹被風颳得直搖,葉子一陣一陣地翻白。
李雲峰搬了把藤椅,擱在屋簷底下。
坐下來。
恆溫茶壺裡頭倒了一杯祁門紅茶,熱氣混著雨氣,在鼻子底下打著旋兒。
李淑芬端了盤炒瓜子過來,擱在他手邊的小桌上。
“外頭涼,披件褂子。“她把一件褂子搭在李雲峰肩上,沒多說話,又轉身回屋了。
院子裡的雨下得歡。
地上的水窪一個連著一個,雨點子砸下來,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屋簷底下那道水簾子,嘩嘩地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來的水珠子都帶著泥。
李雲峰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湯熱,雨氣涼。
一冷一熱,舒坦。
院牆根那一排月季花,讓雨打得低著頭,紅色的花瓣黏在綠葉子上,水靈靈的。牆頭上不知道哪家的貓,縮著脖子從牆根一溜煙跑過去了,尾巴上沾了一身泥。
遠處。
磚窯那頭的煙囪,還冒著一縷白煙,在雨裡頭若有若無。
水電站那邊沒動靜,看樣子周師傅他們也歇了。
地裡那些苗,讓這場大雨一澆,明兒準得又躥一截。
李雲峰心裡頭舒坦。
這雨下得正是時候。
種完地下春雨,老天爺給面子。
他靠在藤椅上,眯起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