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問題
暮春的陽光溫柔地灑在蜿蜒的官道上，兩旁的柳樹垂下嫩綠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官道上，一輛復古的二八大槓腳踏車正風馳電掣般向前衝去，車輪捲起細碎的塵土，在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
“公子，公子…慢點，慢點，我怕…………“腳踏車後座上，桃花緊緊抱著朱郴的腰，聲音裡充滿了恐懼與驚慌…………她雙眼緊閉，蒼白的小臉被狂風吹得生疼，卻又不敢鬆手…………即便不睜開眼睛，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道路兩旁的景物如閃電般向後飛馳，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捲走…………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感，快得讓她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桃花知道，這不是風太大，而是自家公子騎車的速度實在太快了…………每一次車輪碾過路面的震動，都讓她的身體跟著顫抖，彷彿下一秒就要被甩出去…………
回想起初見這輛腳踏車時的情景，一切還歷歷在目…………那日，朱郴神秘兮兮地從庫房裡推出這個造型奇特的物件，立刻吸引了桃花和青兒的目光…………兩個少女圍著腳踏車轉來轉去，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由兩個輪子、一根鐵管和幾個奇怪零件組成的東西…………
“公子，這是什麼呀？能做什麼用？“青兒睜著一雙大眼睛，滿是疑惑地問道…………
朱郴笑著拍了拍腳踏車，自信地說：“這叫腳踏車，騎上它，比馬跑得還快…………“說著，他跨上腳踏車，雙腳用力一蹬，車子便穩穩當當地向前駛去…………只見他在院中靈活地穿梭，時而加速，時而轉彎，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的沙沙聲，聽得兩個少女目瞪口呆…………
“哇，居然真的能跑…………而且公子騎得這麼穩…………“桃花驚歎道，眼中滿是羨慕…………在她的認知裡，兩個輪子的東西怎麼可能保持平衡呢？可眼前的事實卻讓她不得不信…………
好奇心作祟，兩個少女都躍躍欲試，想要體驗一番騎車的樂趣…………然而，現實卻給了她們當頭一棒…………當她們小心翼翼地跨上腳踏車，還沒等雙腳踩上踏板，車子就開始東倒西歪…………即便朱郴雙手扶著後座，耐心地教她們如何掌握平衡，她們還是連最簡單的直線騎行都做不到…………
“公子，這太難了…………我根本控制不住…………“青兒氣喘吁吁地說，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她試了幾次，每次剛騎出去幾步就歪歪扭扭地差點摔倒，最後只能無奈地放棄…………
雖然學不會騎車，但兩個少女對腳踏車的熱情絲毫未減…………既然自己騎不了，那就讓公子帶著她們騎…………抱著這樣的想法，她們纏著朱郴，非要他帶自己體驗一番…………
朱郴拗不過她們，只好答應…………他特意挑選了一條筆直寬闊的下坡路，準備讓她們感受一下風馳電掣的感覺…………當腳踏車從坡頂開始加速的那一刻，青兒的尖叫聲便劃破了天際…………
“啊——…………太快了…………公子快停下…………“青兒緊緊抓著朱郴的肩膀，身體僵硬得像塊木板…………風呼嘯著從耳邊掠過，路邊的景物飛速後退，這種強烈的速度感讓她頭暈目眩…………等車子終於停下來時，青兒雙腿發軟，差點站不穩，小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當時站在路邊的桃花還覺得好笑，心想青兒也太膽小了，不就是騎個車嘛，有那麼可怕嗎？可當她自己坐上後座的那一刻，才明白青兒剛才的感受…………車子剛一啟動，她就後悔了…………隨著速度越來越快，恐懼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公子，求你了，慢點吧…我真的怕…“桃花帶著哭腔說道，聲音裡滿是哀求…………她把臉緊緊貼在朱郴的背上，試圖從他身上找到一絲安全感…………
“哈哈哈，別怕，抱緊我，不會有事的…………“朱郴大笑起來，聲音裡充滿了興奮與暢快…………對他來說，這點速度根本不算什麼…………前世騎機車的他，早就習慣了風馳電掣的感覺…………此刻感受著狂風灌入領口，他只覺得渾身暢快，腳下的力度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越蹬越快…………
這輛二八大槓腳踏車雖然造型復古，甚至有些笨重，但質量卻是出奇的好…………高高的車架，粗壯的車輪，每一個部件都透著紮實的做工…………也多虧了這是下坡路，藉著地勢的助力，才能讓腳踏車達到如此驚人的速度…………
官道上，腳踏車如離弦之箭般飛馳，留下一串歡聲笑語和驚恐的尖叫…………朱郴享受著追風的快感，而桃花卻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坐這輛可怕的腳踏車了……
暮春的黃土地上，狂風如同被激怒的巨獸，裹挾著砂礫與枯葉在官道上橫衝直撞…………砂礫打在官道旁的土牆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枯葉打著旋兒撲向半空，又被風狠狠摔在青石板上…………遠處的天空被染成渾濁的土黃色，彷彿天幕被人潑了一桶摻著泥沙的渾水，天地間瀰漫著刺鼻的塵土氣息，呼吸間滿是粗糲的顆粒感…………
桃花緊緊貼在朱郴背上，髮間的流蘇隨著劇烈的顛簸左右搖晃，掃過她通紅的臉頰，帶來一陣又麻又癢的觸感…………她的耳畔除了震耳欲聾的風聲，還有車輪碾過碎石時發出的“咔嚓“聲，這聲音混著朱郴鼓勵的話語，在呼嘯的狂風中碎成零散的音節…………朱郴蹬車的雙腿如同機械般有力，每一次踩踏都伴隨著肌肉的緊繃與舒展…………腳踏車鋼架在高速行駛中發出細微的震顫，這震顫順著桃花的小腿一路麻到脊樑骨，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少女蒼白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在衣料上摳出洞來，彷彿這樣就能抓住一絲安全感…………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後背傳來的溫度，卻絲毫無法緩解內心翻湧的恐懼…………路邊的楊樹以驚人的速度向後退去，樹葉在風中瘋狂地翻卷，模糊成一片綠色的虛影…………驚起的麻雀撲稜著翅膀，還沒來得及飛遠，轉眼間就被甩在身後，消失在漫天的塵土之中…………
“刺啦——“剎車皮與輪轂劇烈摩擦，迸濺出一串火星，火星落在乾燥的地面上，轉瞬即逝…………腳踏車在揚起的塵土中劃出半道弧線，穩穩停在官道旁的老槐樹下…………這棵老槐樹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樹皮皸裂如老人臉上的皺紋，樹冠在狂風中劇烈搖晃，抖落一地細碎的花瓣…………青兒早已等在樹下，她攥著裙襬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髮間的銀簪不知何時歪到了一邊，珍珠墜子隨著顫抖輕輕晃動…………看到桃花幾乎是被抖下車座，青兒趕忙上前扶住她綿軟的身子，觸到對方冰涼的手時，忍不住嗔怪道：“早說過比騎馬嚇人十倍，你偏要逞強…………瞧這臉色，跟城隍廟的白無常似的…………“
桃花雙腿像灌了鉛般沉重，每邁出一步都無比艱難，她倚著樹幹緩了好一陣，才有力氣抬起眼狠狠剜了朱郴一眼…………少年卻渾然不覺，正蹲在地上檢查腳踏車鏈條，古銅色的後頸沁著細密的汗珠，在塵土中閃爍著微光…………他時不時用沾著機油的手抹一把額頭，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跡，笑著回頭道：“等過些日子帶你們去騎夜路，車燈一亮，風一吹，那才叫痛快…………“這話讓兩個少女同時打了個寒顫，青兒下意識往桃花身後縮了縮，裙角掃過地上的槐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彷彿也在為這瘋狂的提議感到害怕…………
再次啟程時，朱郴刻意將速度放得極慢…………腳踏車鏈條轉動的“咔嗒“聲，混著車輪碾過落葉的“沙沙“聲，倒也生出幾分閒適…………桃花抱著青兒的腰，感受著春日暖陽透過薄衫灑在背上，陽光帶著淡淡的草木香，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路過田間時，正在插秧的農婦直起腰，手搭涼棚望著這新奇的物件，竹編斗笠在風中輕輕搖晃，斗笠邊緣的紅綢帶隨風飄動；挑著擔子的貨郎甚至停下腳步，扁擔兩頭的陶罐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引來一群孩童追著跑了半里地…………孩子們紅撲撲的臉上洋溢著好奇與興奮，邊跑邊喊，聲音在田野間迴盪…………
“爹爹，那鐵疙瘩會自己跑…………“扎著沖天辮的二狗掙脫父親的手，小布鞋在泥地裡踩出一串水花，褲腳沾滿了泥漿…………中年漢子抹了把額頭的汗，望著朱郴遠去的背影笑道：“等你哪天中了狀元，爹去京城給你買輛鑲金邊的…………“孩子聞言眼睛發亮，攥著父親粗糙的手指認真點頭，衣角沾著的草屑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彷彿已經看到了那輛華麗的腳踏車…………
與此同時，京城坤寧宮內，宮燈散著朦朧的光暈，將鎏金屏風上的牡丹圖映得忽明忽暗…………每一盞宮燈都雕刻著精美的花紋，燈罩上的流蘇隨著穿堂風輕輕擺動…………馬皇后揉著酸脹的太陽穴，案頭堆滿的繡帕上還殘留著胭脂香，每一塊繡帕都繡著不同的花鳥圖案，針腳細密，栩栩如生…………宮女端來的安神茶早已涼透，氤氳的水汽在燭火下凝成細小的水珠，順著青瓷盞滑落，在案几上留下一道水痕…………“明日再看吧…………“她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輕嘆，鳳冠上的東珠隨著動作輕晃，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彷彿點點星辰落在人間…………
回程的馬車上，常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護甲，鎏金護甲片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車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她眉間的花鈿，那是用金箔與珍珠精心製成的芍藥花，在燭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大姐，聽說那朱郴連座像樣的宅子都沒有，整日就知道搗鼓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兒......“話音未落，常氏突然轉頭，鳳目如寒星般掃來，驚得常芊手中的團扇險些掉落…………團扇上的雙面繡仕女圖隨著抖動微微晃動，彷彿也被這凌厲的目光嚇到…………
“你可知他造出的水車，讓多少旱地變成良田？“常氏指尖輕撫過車轅上的雲紋，每一道雲紋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會騰空而起…………“前日聖上還說，他改良的農具能抵千軍萬馬…………“她頓了頓，目光透過車窗望向遠處的宮牆，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宮牆上的龍紋浮雕在光影中若隱若現，“有些人即便沒有封地王府，胸中丘壑也遠勝坐擁萬里山河的庸人…………“
常芊漲紅了臉想要辯駁，卻被常氏抬手止住…………馬車停在國公府門前時，常氏望著表妹精心描繪的遠山眉，突然想起今早馬皇后的嘆息——“選秀最難得的，是慧心而非皮囊“…………她解下腕間的翡翠鐲子，冰涼的玉質貼著常芊的手背，鐲子上的飄花如同一幅水墨畫卷，徐徐展開：“回去好好讀書，莫要辜負了這副好皮囊…………“
望著揚塵而去的馬車，常芊攥緊鐲子站在石階上…………暮色漸濃，簷角的銅鈴在風中叮咚作響，驚起一群歸巢的烏鴉…………烏鴉撲稜著翅膀，發出嘶啞的叫聲，在灰暗的天空中盤旋…………她低頭看著鐲子上蜿蜒的紋路，突然想起幼時見過的朱郴——那時他蹲在御花園裡，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古怪的圖形，眼中的光芒比今日官道上的少年更耀眼…………陽光灑在他稚嫩的臉龐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彷彿預示著他不平凡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