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長孫狐狸
東宮書房之中,原本對這份差事非常抗拒的薛琰,在和李承乾的一番交談之後,突然發現這份工作,也是很有意思的。
前世,薛琰從來都不曾體會過教書育人的樂趣,雖然那個時候,有很多名校的高材生費盡心思的想要拜倒在他的門下,其中不乏一些權貴的子弟,可是薛琰卻一概不納,只是為了避免麻煩。
但是現在,在李承乾這裡,薛琰突然感覺到了教書育人的樂趣,或許是因為知道歷史上李承乾這個悲情太子的結局,如今他正在做的是改變對方命運的事情,有種將歷史拿捏在手中,任意創造的感覺吧。
李承乾確實是個聰明的少年郎,雖然性格上有很多缺點,諸如軟弱,急躁,沒主見,但是,不可否認,他真的如史書上記載的那般,非常聰慧。
薛琰所說的話,李承乾不但能夠很快的理解,而且還能舉一反三,這一點,倒是讓薛琰非常驚喜,不管怎麼說,雕琢一塊璞玉,總歸要比在一塊朽木之上雕刻要容易的多了。
正說著,突然有內侍前來通稟,長孫無忌到了!
“快快有請!”李承乾聽到是自家的親孃舅來了,連忙站起身,迎了出去。
薛琰也不好繼續這麼大模大樣的坐著,畢竟來的這位可是大唐帝國第二尊貴家族的大族長,而且還是李承乾的舅舅,要是按照後世的演算法,也可以歸到他長輩那一欄了。
人未到,笑聲先傳了進來。
“承乾,聽說聖上給你找了位小師傅,我這邊當過值便趕了過來,也想要認識一下,這位連聖上都讚譽有加的少年郎!”
長孫無忌說著,已經和李承乾一起走進了書房,看到薛琰正站著迎候,心中不禁感到滿意,一般來說,有才華的人,都不免恃才傲物,可見著薛琰這般乖覺,想來是個懂分寸,識進退的。
“想來這位就是武陽郡公!”
“不敢!”薛琰連忙自謙,道,“長孫大人面前,小子豈敢失禮,大人稱呼小子姓名便可!”
薛琰說著,不禁抬頭打量了長孫無忌一眼,發覺面前這個中年人,完全不像史書上記載的那般,給他的感覺十分和善,笑容也十分真誠,唯一讓薛琰不敢放鬆警惕的,就是那雙說說放光的丹鳳眼。
這位歷史名人不簡單啊!
薛琰在打量著長孫無忌的同時,長孫無忌也在打量著薛琰,他出身高貴,如今又貴為國舅,可是見著薛琰,他也不由得羨慕起來,羨慕那個脾氣倔強的老武陽郡公。
薛琰風姿俊朗,舉止儒雅,當得起人中龍鳳這個稱呼。
長孫無忌微微愣了一下,便立刻反應了過來,嘆息了一聲,道:“故人之子,原來都已經這般大了,當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
故人之子!?
薛琰在心裡小小的吐槽了一句,倘若當真撐得起是故人的話,他那位便宜老爹,也不會鬱鬱而終了。
李承乾對這位親孃舅也十分尊敬,請長孫無忌去坐主位,卻被長孫無忌推辭了,薛琰在一旁看著,心中也不得不感嘆,這個時候的長孫無忌頭腦還真的十分清醒,即便面對的不是太宗皇帝,即便這裡沒有其他人,可還是小心謹慎,不敢有絲毫的逾越。
可是日後呢?
薛琰不禁為長孫無忌這位史書之上大大有名的人物惋惜起來,身為託孤之臣,最終卻被小人逼死,當真是可悲可嘆。
在華夏的歷史上,一元權力體制之下,往往會派生出託孤大臣這種不尷不尬的產物,歷史上比較著名的有劉備託孤諸葛亮、太宗皇帝託孤長孫無忌、隆慶帝託孤張居正、順治託孤鰲拜等等。
不過縱觀歷史,除了除了諸葛亮之外,其餘的託孤大臣多是以悲劇收場,甚至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下場令人唏噓不已,其中,就以長孫無忌最悲劇。
歷史上,長孫無忌身為是太宗、高宗兩朝的重量級人物,出身於當時赫赫有名的長孫氏家族,很早就成為皇家貴族圈子,關隴貴族集團的核心成員。他與太宗皇帝是發小,一直鞍前馬後的追隨,其妹妹更是太宗皇帝的結髮之妻、千古皇后的楷模長孫皇后。太宗皇帝之後,登上皇位的高宗,則是他的親外甥。
長孫無忌雖然很早就追隨太宗皇帝,但並無突出功績,但長孫無忌極力鼓動太宗皇帝發動玄武門政變,也是這次政變的主要策劃者之一。
正因為如此,在貞觀年間,人才濟濟的朝堂之上,才能、功績並不是突出的長孫無忌,卻被列為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首,不但魏徵等人難以不能與之相比,就連太宗皇帝的首席謀士房玄齡也遜色一籌,可見太宗皇帝對長孫無忌的特殊信賴。
太宗皇帝在臨死前,甚至對左右大臣這樣評價長孫無忌:“我有天下,多是此人之力。”
由此可見,長孫無忌實乃初唐樹大根深的實權人物。
長孫無忌儘管受到特別的龍寵,但在太宗皇帝活著的時候,還是比較清醒的,太宗皇帝幾次任命長孫無忌做宰相,他都予以決絕。
然而,權力就是一杯毒酒,端起來則欲罷不能,長孫無忌也不例外,歷史上,太宗皇帝晚年,很為立儲的問題而憂慮,在太子李承乾謀反被廢后,太宗皇帝的嫡子就剩下李泰和李治。此二人都是長孫皇后的親兒子、長孫無忌的親外甥,但長孫無忌卻力主立李治為太子。
箇中的原因很簡單,李治年齡小,為人柔弱,易於控制,尚未形成自己政治勢力,李泰則年長,聰明,個性張揚,身邊聚集了一批追隨日久的文武官員,早就擁有了自己的政治班底,長孫無忌擁立李治,顯然揭示出他希望繼續保持權勢的政治目的與野心。
對此,太宗皇帝當然心知肚明,可是出於確保政治穩定的考慮,經過對當時各派政治力量的審視,太宗皇帝也不得不作出妥協,最終立李治為太子,並向長孫無忌託孤。
這樣,之後的高宗朝必然是以長孫無忌當權,而野心膨脹的長孫無忌也騎上了權力的老虎背。
高宗上臺不久,長孫無忌就策劃了一場政治清洗案,高宗的叔叔李元景、哥哥李恪及妹妹高陽公主夫婦等均被賜死,有大功的宗室親王李道宗被流放,房玄齡、杜如晦的兒子都牽涉其中,家道一落千丈,山東士族集團遭受重大打擊。
此後,長孫無忌與另一託孤重臣褚遂良相互配合,從永徽元年到永徽三年,在近三年的時間裡,先後把宇文節、柳奭、韓瑗、來濟等關隴貴族官僚提拔為宰相,並迫使出身山東士族集團的李世績辭去了尚書左僕射的職務,讓他做一個掛名的宰相。
這樣,長孫無忌更加權傾朝野,以他為首的關隴貴族集團控制了朝堂。
可是,物極必反,高宗坐穩皇位後,其內心深處對舅舅的忌憚是不言而喻的,對關隴貴族控制朝堂也是極度不滿的。
恰在此時,爆發“廢王立武”事件,高宗要廢王皇后,立武皇后,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
長孫無忌、褚遂良等關隴貴族極力反對,鑑於長孫無忌的託孤重臣的地位,高宗與武則天親自登門與長孫無忌商量廢王立武。
然而,長孫無忌並不買賬,依舊堅決反對。
由此,就擺明了長孫無忌了與武則天的敵對關係,高宗雖然柔弱,但他當連選老婆這類事都做不了主時,還是按耐不住了。
權力就是這樣,可以讓懦夫變成厲鬼,也可以讓聖人變成惡魔,而武則天則巧妙地發揮了枕邊風煽風點火的作用,慫恿高宗施展皇帝的魄力。
於是,高宗遂借“廢王立武”重振皇權,打擊關隴貴族集團勢力,而且,多年來長孫無忌與褚遂良二人在高宗朝不知道收斂,引來很多朝臣的仇恨。
就這樣,武則天與高宗成為政治上的戰友,很多朝臣看到局面有變,便轉而支援立武則天為後,從而形成了以許敬宗、李義府為首的“擁武派”。
當時,託孤重臣中只有李世績表示沉默,高宗徵求他的意見,李世績說:“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
僵局至此結束,高宗的主意已定。
其實李世績對於此事的表現未必就是其真實想法,這只是代表了朝臣中非關隴貴族出身的大臣對長孫無忌集團的反抗。
永徽六年,由司空李世績主持了冊立新皇后武則天的典禮。長孫無忌被排除在廢立大事之外,這標誌著關隴集團已經喪失了其在王朝政治中的核心地位。
隨即,武則天為高宗出謀劃策,採用先易後難的策略,先後罷黜了褚遂良、韓瑗、來濟等關隴貴族集團的骨幹人物,將他們遠貶蠻荒。
當然,武則天最忌恨的是長孫無忌,但長孫無忌畢竟不同於褚遂良等人,他不但是佐命元勳,更是高宗的親孃舅,要把他搞垮,需要時機。
顯慶四年,在武則天的授意下,許敬宗等人把長孫無忌編織進了一樁朋黨案,進行政治陷害,誣奏長孫元忌伺機謀反。
高宗竟然不與長孫無忌對質,或者他需要不進行對質,就下詔削去了長孫無忌的官職和封邑,流徙黔州,長孫無忌的兒子及宗族全被株連,或流或殺。
三個月後,高宗又令許敬宗等人複合此案,許敬宗派大理正袁公瑜前往黔州,逼迫長孫無忌自殺。
就這樣,這個風光一時的託孤大臣遂這樣一種極不體面的方式退出了歷史舞臺,實在是讓薛琰這個後世之人嗟嘆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