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定計
朱厚照注視著欲言又止的臣子們。
“他們既然有膽量,敢對國本下手。恐怕這世上,也沒什麼是他們不敢做的了。”
“他們做初一,朕便做十五。”
“此事,朕心意已決。諸卿不必再勸。”
毛紀憂心忡忡,朝朱厚照拱了拱手。
“陛下,若是領著兵營的勳戚,擁兵自重。攛掇官兵,以清君側之名,向朝廷發難……”
“到了那時,陛下又會如何做?”
朱厚照冷冷一笑。
“毛卿以為,甘州為何會兵變?”
“自總兵官起,上下其手,貪墨軍餉。底下官兵,連飯都吃不起了!一聽許銘要對軍餉改制,李隆稍一攛掇,可不就反了?”
“甘州乃九邊重鎮之一。如此險要之地,都這般大著膽子地貪,何況是其他地方。”
“好歹邊軍武官還收著些,知道一旦守不住,不僅自己項上人頭保不了,朕還會讓他們九族在獄中相認。”
“地方上沒有北狄之患。承平日久,他們有什麼好怕的?”
“還不是可勁兒地貪?”
“真以為軍中有那麼多人對他們盡忠?”
“他們是打著朝廷的名號,打著朕的名號,叫這些兵為他們幹髒活兒累活兒!”
“若是他們敢起兵,朕便敢把他們做的那起子勾當,全都昭告天下!”
“傳令所有軍營,上峰有意起兵者,經查證,確有此事,舉報之人連升三級,賞銀千兩。”
“便是蔭子封妻,只要他們想要,朕都給!”
嚴嵩雖然是在場官職最低微的那個,但天子有重用之意,自然也蹭著開了這次會。
聽著天子的話,他裝作不經意地,偷偷覷著朱輔。
成國公,可是管著京營啊。
陛下這樣當著他的面,把話說得這般直截了當,真不怕這位反水?
興府世子遇險,陛下龍顏大怒,這回怕是不管不顧,豁出去了。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中國的土地上,怕是要人頭滾滾了。
蔣冕緊緊皺著眉。
他和楊廷和的態度是一樣的。
興府世子一案,應該只誅首惡,何以將天下勳戚,全都連坐?
這會造成極大的動盪。
為一時之氣,而任性為之,不是上上之選。
雖然蔣冕心裡很清楚,這是天子藉由此案發作,想給勳戚來一次大洗牌。
若此事發生在開國初期,甚至太宗之後不久,都能幹。
可現在不行。
朝臣與勳戚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會拖垮天子此番謀劃。
革除勳戚弊政,徐徐圖之,方為上策。
如此急躁,靖難之役,恐會重現。
蔣冕深深吸了一口氣。
難道皇明的國祚,要止步於此了嗎?
無論是為政,還是軍事上,天子都沒有太大的功績。
這般行事,多遭人非議不說,的確會引起心懷叵測之徒的不法之舉。
可天子正在氣頭上,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這該如何是好?
彷彿能看透人的心思,朱厚照看了眼蔣冕。
“蔣卿心中所慮,朕知道。你同首輔一個意思,都是要朕只誅首惡。”
“朕只問你,今日誅一人,明日又生事。如野火燒盡,春草復生。朕又該如何?”
“朕沒有那麼多精力,去應付他們。也不想再因今次這樣的危險,擔驚受怕。”
“今日敢對王弟下手,明日是不是也要來搏一搏朕的位置?”
“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若心有不忿,有那等想弒君的。朕就在京師,哪裡都不去,等著他們來!”
“朕倒要看看,究竟誰有這個膽子。”
“果真能起事的,有那本事一路攻入京師,朕還敬他是條漢子。”
朱輔一言不發,獨坐良久。
他聽著天子的話,想了很久。
他想起遠在邊鎮戍邊的朱麟。
朱麟去了之後,起先還寄回來幾封家書,催促自己,向天子求情。
在自己表示無能為力後,就再也沒寄回來信了。
他以為是遭受不測,著急忙慌地,派人去找,卻得知兒子只是同自己慪氣。
朱麟小時候,也是個聰明伶俐的。
自己常年奔波於順天、應天二地,偶然才有機會歸家看一看。
得到訊息的朱麟會帶著蹣跚學步的弟弟,在門口等著,眼巴巴地朝自己回家的方向看。
闖禍的時候,會在府內上下逃竄,躲避手握柳條,追在他身後的自己。
自己的母親,他的祖母,總是愛護著他,寵溺著他,將這個長孫藏在自己身後,不讓柳條打在他身上。
如今,他在邊鎮風水雨淋,吃著苦,心裡頭還怨著自己。
連信,都不願意寄。
縱然如此,他也想兒子了。
朱麟,當初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就盼著他是自己的麒麟兒啊。
即便如今成不了,也是自己的心頭肉。
朱輔想得出神,未曾參與到諸人與天子的唇槍舌劍之中。
等回過神後,他緩緩站起身,向天子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臣祖上,乃靖難功臣。蒙太宗隆恩,封以國公世爵之位。”
“家門不幸,有子麟獲罪戍邊。臣本就因此忐忑,忝為此爵。怎奈是祖上傳下,不忍辭。”
“如今……如今,該是到了臣辭爵之時了。”
“臣以性命擔保,三大營絕無背君之舉。若軍中有謀逆之人,不必他人,臣自當提了他的腦袋,來見陛下。”
終於有一個贊成自己的了。
朱厚照帶著幾分憐憫之意,望著朱輔。
“成國公忠君之心,朕已明瞭。先前朕應你的事,依然算數。”
“朕絕不食言。”
朱輔心頭的那塊大石,一下就落了地。
好受了許多。
“臣謝過陛下。忠君為國,本就為臣份內事。”
他太想兒子了。
即便這個不孝子,對自己,對這個家,毫無眷戀。
他也願意拋棄榮華富貴,換兒子回到身邊,承歡膝下。
楊一清自然知道,朱輔委曲求全,拋棄與國同休的世爵,是為了什麼。
他沒有子嗣,分外能理解朱輔。
對於天子這次的要做的事,楊一清在心中權衡利弊了很久。
這件事,各有利弊,沒有怎麼做,才是最正確的。
若輕輕放過,往後勳戚會不會有恃無恐,從而行事越發無所顧忌?
最終,皇明依然逃不過被蠶食乾淨的下場。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怎麼都躲不過去的。
倒不如,索性就此給予重擊,興許還能絕地重生。
再者,楊一清也是有私心的。
天子抬舉自己,成為總領大臣,地位絕然,與首輔同等待遇。
擺明了,就是要讓自己和內閣打擂臺。
如今首輔已經表明態度,自己當然要和他成為敵對。
這是自己的天然使命,在接受這個官職的那一刻,就決定了廟堂之上的二楊之爭。
“陛下只管下令便是。臣雖年邁,但亦有統軍經驗。”
“邊軍動不得。必須提防韃靼在國內不穩時生事。京中有成國公效命,臣也不能奪人之美。”
“地方上,陛下可調兵入京,拱衛京師。”
“若勳戚真的要謀反,臣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護持陛下週全。”
在場所有人,除了梁儲和嚴嵩,都表明了立場。
嚴嵩自知,自己在這種場合,說的話做不得準,不如不說。
梁儲乃是次輔,他的話,還是有很大份量的。
他曾兩次侍奉君王讀書,又在吏部、吏部任職,擔任尚書。
是地地道道的老臣了。
梁儲不慌不忙地起身,任何人都無法從他臉上那風輕雲淡中,看出他的意思來。
“陛下既有此意,那京師的兵營,該好生動一動了。”
“陛下因國本,而生怒。可也不能忘了,陛下乃千金之軀,不可立於危牆之下。”
楊廷和這時,猛地想起一件事。
梁儲是廣東廣州府順德人士。
而廣東剛剛經歷了一場不小的戰事,取得莫大戰果。
天子為此戰,掏出不少內帑助戰。
四比二,天子大獲全勝。
朱厚照點點頭。
“叫翰林院擬旨吧。明日朝議照常。”
楊廷和恨恨地朝梁儲投去一眼,還想再勸,天子卻已經讓他們走人了。
“嚴惟中留下,朕有事要同你說。”
“谷大用,去把張銳、陸松、張永都叫來。”
楊廷和固執地站在殿中,不想離開,還欲再繼續勸說天子。
但谷大用已經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擺出送客的姿態。
楊廷和怒極,拂袖離去。
經過樑儲身邊時,重重瞪了他一眼。
卻聽身後,天子又吩咐了一聲。
“將楊用修也叫來。”
楊廷和不由慢下了腳步。
天子叫用修過來,是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是要將用修調去何處?
還是想利用自己兒子,來鉗制自己?
蔣冕在楊廷和身後,不動聲色地捅了他一下。
楊廷和是首輔,他不動,他們都走不了。
楊廷和這才邁開步子,心中忐忑不安地回到文華殿。
嚴嵩低眉垂目,立於殿中。
朱厚照讓他上前。
“朕欲任你為巡撫,巡視各地——不獨是哪個地方,而是整個中國。”
嚴嵩一愣,沒忍住,抬眼去看天子。
“雖名為巡撫,但你不需對地方上的事多管束。各地自有各地的巡撫,你若參與進去,難保自身。”
“他們在朝中浸淫多年,做錯了事,自有人保。你不一樣,才回京任職不久,因朕的緣故,與同僚之間關係也不甚融洽。”
“是以,麻煩事兒,你不必去做。朕派你出京,是想讓你去地方上看看,能不能尋到老農。”
“農為國之根本。無糧便無人。朕欲在農事上,更進一步。這就需要有老農,以及在農事上有天賦之人。”
“育種、耕作,非一朝一夕之事。必須持之以恆地去做。”
“若你有發現善於農事的人才,就將人送來京師。朕對他們自有安排。”
“告訴他們,若有利於稻種、耕作之事,一旦證實有效,朕自有封賞。到了京師也不必慌,住處自有安排。”
“你想入閣,對不對?那就需要政績。利農便是利民,這是天大的功績。”
“往後的內閣,朕也會改一改。不再靠論資排輩,只論功績。無出京任職的經歷,就入不了閣。”
“以功績排位,而不是以入閣先後定論。”
朱厚照盯著剋制住自己狂喜的嚴嵩,身體微微前傾。
“此行需數年,也撈不著什麼油水。你若不願,朕也可調你前往江南。”
“先前廣東戰事,繳獲了佛郎機的戰船。朕欲在江南大興造船事,以備倭患。”
“若你不願尋農事,便為朕做這件事。”
“江南距離江西近,你可以將家人一道接去,享天倫之樂。又是富饒之地,可以解家貧之困。”
“只要貪的不過分,朕都能忍你。”
嚴嵩只覺得,天降巨大的驚喜。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然還有選擇的權利。
無論哪一個,都有巨大的利好。
甚至天子都說的明白,自己可以貪。
可以……貪……
嚴嵩的呼吸開始急切起來,臉色也因呼吸,而變紅。
“你好生想一想。不過僅限楊用修到乾清宮的時候。”
“你二人,一為巡撫,一為江南任職。”
嚴嵩開始糾結起來。
他哪個都想要。
但總得有個取捨。
楊用修……
嚴嵩眯起眼,沒想到,到了最後,自己竟然同昔年的小座主,成了敵手。
但是優先權,在自己手上。
嚴嵩低下頭,心中飛快地算計起來。
不等楊慎到,他就做出了選擇。
“陛下,臣願前往江南。”
嚴嵩抬起臉,滿是誠懇之色。
“臣膝下唯一兒一女,久居京師,卻不能將他們帶在身邊。”
“拙荊也因思念兒女,整日以淚洗面。”
“方才成國公為子而說的話,臣在旁聽了,也心中感同身受。”
“望陛下成全臣的念子之心。臣感激不盡。”
對於嚴嵩的選擇,朱厚照沒有任何意外。
他知道,嚴嵩是擋不住江南富饒的誘惑。
“陛下,楊用修到了。”
朱厚照示意楊修進來。
“那便如此定下。你且回家整理行囊,旨意這就會送去。”
嚴嵩恭敬告退。
退去殿外的時候,正好同楊慎擦肩而過。
嚴嵩微微一笑,朝他拱手道賀。
“用修,可喜可賀呀。”
楊慎一臉莫名,不知喜從何來。
但因時間緊迫,又出於禮數,同嚴嵩謝過後,跨過門檻,進去殿內。
嚴嵩扭頭看著楊慎的身影,笑了一下。
自宮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