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必死之心
北境苦寒貧瘠,地廣人稀。
甘肅這地方,哪怕到了後世,也依然不是什麼發達地區。
朱厚照自京師出發,一路日夜兼程,風餐露宿,是真正的一刻都不敢停。
甘州,即後世的張掖市,因地處遠海內陸,周有群山包圍,四季溫差極大,又常年遭受旱災,隨著荒地開墾,植被減少,沙化問題已經顯現。
朱厚照一行百餘人,用布巾將頭髮裹得嚴嚴實實,口鼻也蒙了起來。
即便如此,實在人疲馬乏,不得不休整時,嘴裡還能吐出沙子來。
這次北巡,朱厚照沒把京營的兵力全都抽調走,連精銳都沒帶。
京中還有弟弟在,他得給弟弟留下充足的人手,以備不測。
一離開京畿,朱厚照就將身上的御用盔甲給換成了普通將士罩甲。
不但自己換了,還讓隨行的內侍也都換掉。
他這次去甘州,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穿得鮮豔顯眼,是怕敵人找不到目標嗎?
他若被一擊即中,這次帶出來的所有人,全都會跟著沒命。
不是死在敵人的刀槍下,就是回京後,做鍘刀下的怨魂。
百來人看著雖少,但朱厚照提前從鎮國公府調取了新式火器,論火力倒是勉強充足,可以保命。
除此之外,朱厚照還有一層考慮。
人數多了,路上輜重糧草就多,不好攜帶,走得還慢,萬一遇到流民賊寇搶奪,還得聚集起來剿匪,太耽誤事。
人少,輕車簡從,即便遇到不長眼的想撈一筆,也能儘快更改路線,繞過去,更快抵達甘州。
這節骨眼,少生事就是老天爺和祖宗給他最大的幫助。
換甲的時候,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朱厚照發現這些京營將士身上的盔甲,鏽跡斑斑,有些還少了盔頂的纓花與盔旗。
他臉都綠了。
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在內侍的服侍下換上新甲。
若是此番順利回去,看他怎麼處置京營的高階將官。
自京城出發,出了西山後,北上至壩上,再一路朝西狂奔。
挑的都是平路,繞開山路,腳程能更快些。
千里有餘的距離,即便是急行軍,也需一月才能到。
朱厚照唯一慶幸的,是這次兵變發生在暖和的時候,若是寒冬臘月,不好趕路不說,還有北狄南下的危險。
如今北境入春,鶯飛草長,牧民開始忙碌,邊境暫不會輕起戰事。
朱厚照並不知道,在原歷史線上,這次甘州兵變發生在十二月,傳到京師的時候,已經是正月的事了。
要是他知道,恐怕擔心的會更多。
每次冬天,都是北狄南下的時候。
況且宣府剛剛失事,參將江桓與守備太監的治罪詔令剛送抵宣府不久。
這次兵變,之所以沒在原來的時間線上發生,是因為廣府海戰時,朱厚照掏出內帑,先給廣府的官兵加了撫卹與賞錢。
又覺得只賞廣府,會引來多年被拖欠糧餉的北境官兵不滿,是以撥了一筆錢送過去。
拖欠北境諸多衛所的糧餉,去歲藉著天子“駕崩”的名頭,叫楊廷和平了賬。
朱厚照復生後,覺得這錢該給,也沒說什麼。
後來考慮到皇明滅國的原因,又以其他名頭添了一筆,算是暫且將他們餵飽了。
所以這次兵變,拖到開春才發生。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在抵達距離甘州衛最近的一個衛所,山丹衛的時候,朱厚照示意全軍停下整頓。
谷大用替被咳得不行的朱厚照遮掩,臉上是藏不住的擔憂。
陛下一邊要留心龍體欠佳之事,被人知曉,又憂慮甘州兵變,一路急行,咳疾愈發掩蓋不住了。
這幾日,已是有軍中相熟之人,向自己私下打探。
雖然他義正言辭地苛責了對方,可又有何用?
明眼人哪能看不出來?
谷大用勸了天子一路,到底沒把天子給勸回京去。
朱厚照想的是,若甘州兵變,不涉及外敵還可,自己到了甘州,不過是清查此次兵變,並無旁事。
一路上所慮,都是杞人憂天。
若李隆裡通外敵,那自己的處境就大為不妙。
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京中有弟弟主持大事,又有新立府衙掣肘內閣。
一旦自己駕崩的訊息傳回京師,起碼也能給予廟堂最高警醒,同時弟弟也不至於無利器護身。
大明國的敵人來源於北境。
即便現在他們還很弱小,還未成長起來。
但自己需要給皇明敲響警鐘。
深夜,朱厚照披著外袍,提筆寫著給弟弟的信。
這封家書很長,已經寫了十幾頁,仍未寫完。
谷大用怕燭光不夠亮,傷了天子的眼睛,又另外點了兩盞燈挪過去。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許久,谷大用也沒換,怕打擾專心致志的天子。
許久,朱厚照放下筆,揉了揉手腕,將寫好的信紙歸攏到一塊,用私印封好,交給谷大用。
“若朕有不測,你必須帶人突圍。拼死也要將訊息送回京師。屆時,將這封信親手交到王弟手中。”
朱厚照在把信放到谷大用手上時,用力往下壓了壓,一字一頓地重複自己的話。
“切記,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信送到王弟手中。”
谷大用覺得,自己手中捧著的,不是一封兄長對弟弟的殷切盼望,而是千鈞之重的信念與責任。
他捧著信,當即跪下。
“陛下放心,奴才便是死,也死在把信交到興府世子手中之後。”
朱厚照長出一口氣,彷彿全身緊繃的神經都鬆懈下來。
“夜深了,去歇著吧。明日一早,我們就往甘州駐地去。”
谷大用當著天子的面,仔細將信收好。
“陛下放心,以奴才之見,不過是甘州衛的官兵不滿許銘之強橫。”
“軍戶不比農戶,一年到頭還有收成的盼頭。許銘改軍餉發放之制,本就是取死之道。”
“豈有將軍餉與糧價相等之理?去歲是豐年,糧價大跌。軍餉驟然減了許多,這哪能叫人服氣?”
“要奴才說呀,這是許銘自尋死路,怪不得旁人。這些官兵身處苦寒之地,為國鎮守邊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都是苦命人來的,何必為難人呢?”
朱厚照默不作聲。
他知道許銘此舉,是希望減少軍中吃空餉的消耗。
許銘無法徹底解決衛所的高階將領的貪婪之心,只能企圖以這種方式,來減少不必要的開支。
心是好的,但方法大錯特錯。
他手中無兵,又豈能以一人之力,與近三萬餘兵相抗衡?
真以為教化之言,可退萬兵嗎?
朱厚照重重嘆口氣。
“歇吧,明日開始,才是重頭戲。”
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甘州,在抵達甘州的那一刻,就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