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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咱演咱自己?

深秋的南京城,梧桐葉在宮牆下打著旋兒……乾清宮內,朱允熥手持一卷泛黃的宣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邊暗紋……燭火在青銅燭臺上明明滅滅,將他年輕的面龐映得忽明忽暗……朱元璋半倚在蟠龍榻上,佈滿老繭的手指叩擊著檀木扶手,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朱棣把玩著腰間玉佩,玉墜與銅鈴相撞發出細碎聲響;朱允炆則垂眸盯著地磚縫隙,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皇爺爺,四叔,堂兄……”朱允熥突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激起迴響,“孫兒想拍一出大戲,就演靖難之役……”

朱元璋猛地坐直身子,龍紋織錦的衣襬掃過榻邊茶盞,驚得茶水在盞中泛起漣漪……朱棣手中玉佩“噹啷”落地,朱允炆更是踉蹌後退半步,後腰撞上身後立柱發出悶響……三人面面相覷,殿內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你說演啥?”朱元璋沙啞的聲音帶著不可置信,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孫子,“靖難?那不就是你四叔帶兵打你堂兄......”話未說完,老人喉間發出一聲悶哼,佈滿皺紋的額頭青筋暴起……

朱允熥卻似渾然不覺氣氛凝重,反倒踏前半步,衣袂帶起的風掀動案上宣紙……“正是……”他目光灼灼,“皇爺爺演洪武大帝,四叔扮永樂皇帝,堂兄就做建文帝……咱們把那段歷史搬上戲臺,讓後世都瞧瞧大明子孫的風采……”

朱棣喉結滾動兩下,彎腰拾起玉佩時,指尖在冰涼的玉石上捏出幾道汗痕……“侄兒不敢……”他單膝跪地,蟒袍下襬鋪展如墨雲,“這等僭越之事,便是借侄兒十個膽子......”

“孫兒惶恐……”朱允炆也跟著跪倒,金絲冠上的東珠在燭光下搖晃,“先帝遺訓猶在耳畔,孫兒豈敢......”

朱允熥卻笑出聲來,笑聲清脆如銀鈴……他伸手將兩人扶起,掌心溫度透過衣料傳來……“二位莫怕,”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聖旨,展開時絲綢摩擦聲沙沙作響,“孫兒早請皇爺爺下了赦令,便是坐一坐龍椅,也不算逾矩……”

朱元璋摩挲著聖旨邊緣的海水江崖紋,忽然“嗤”地笑出聲……他用聖旨卷輕輕敲了敲朱允熥腦袋:“好你個小滑頭,敢情早把咱算計進去了……”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轉頭看向兩個孫兒,“既然有了旨意,你們還怕個甚?”

朱棣與朱允炆對視一眼,目光中滿是猶豫……朱允熥見狀,拍了拍手,幾名太監抬著鎏金木箱魚貫而入……箱蓋掀開的剎那,璀璨金光幾乎晃花眾人眼睛——竟是一把雕龍刻鳳的龍椅,九龍盤柱栩栩如生,連椅背上的龍鱗都泛著冷冽光澤……

“這是......”朱允炆倒吸一口冷氣,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動……朱棣死死攥著腰間玉佩,指節泛白,喉間發出壓抑的低嘆……

朱元璋眯起眼睛,蒼老的面容在龍椅反光中忽明忽暗……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在應天府城頭第一次升起大明旗號時,心跳也是這般不受控制……“好小子,”老人緩緩起身,龍袍下襬掃過青磚發出“簌簌”聲,“連龍椅都備好了,看來這戲你是非唱不可了……”

次日清晨,雞鳴聲還未穿透宮牆,片場已忙作一團……朱允熥戴著皮質手套,手持喇叭穿梭在佈景間……遠處工匠們正往假城牆上塗抹斑駁痕跡,木屑與灰塵在晨光中飛舞;宮女太監們抱著戲服來回奔走,綢緞摩擦聲與木屐敲擊聲交織成獨特韻律……

朱元璋身著簇新的洪武朝服,坐在臨時搭建的龍椅上……金絲繡成的團龍在他肩頭張牙舞爪,卻不及老人眼中精光奪目……“卡……”朱允熥突然大喊,踩著滿地木屑跑來,“皇爺爺,拍登基那場戲時,您眼神得再兇些……”

老人聞言挑眉,佈滿老繭的手重重拍在龍椅扶手上……剎那間,彷彿時光倒流,那個從乞丐一路廝殺成開國皇帝的洪武大帝再度現世……“咱當年登基時,”他聲音低沉如悶雷,“城外屍山血海,血流成河,這皇位是踩著骨頭堆起來的……”

隨著“開始”令下,片場瞬間安靜……朱元璋抬手時,十二旒冕冠上的珠串晃動出細碎光影,他掃視“群臣”的目光,讓扮演大臣的太監們不自覺屏住呼吸……“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聲如洪鐘,震得屋簷下的銅鈴嗡嗡作響……

反觀朱棣與朱允炆,卻在各自宮殿裡犯了難……朱棣對著銅鏡反覆練習策馬揮劍的姿勢,蟒紋披風掃過妝臺,打翻的胭脂在宣紙上暈開一片血色……“本王真能做皇帝?”他喃喃自語,指尖撫過劇本上“永樂盛世”四字,目光漸漸變得灼熱……

朱允炆則蜷縮在甘露殿的軟榻上,捧著劇本的手指微微發抖……檯燈暖黃的光暈裡,他反覆研讀“削藩”“兵敗”“自焚”等段落,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叮囑,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娘,”他對著虛空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兒子終於能穿上龍袍,哪怕只是戲裡......”

夜幕降臨時,朱棣偷偷溜出永安殿……月光為宮牆鍍上銀邊,他踩著自己長長的影子,鬼使神差來到片場……空無一人的“奉天殿”裡,那把龍椅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朱棣嚥了咽口水,緩步上前,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龍椅扶手,忽聽身後傳來輕笑……

“四叔好雅興……”朱允熥倚在門框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明日該拍‘靖難之役’重頭戲,四叔可準備好了?”

朱棣猛地轉身,慌亂間打翻旁邊道具,發出刺耳聲響……他看著侄子眼中閃爍的狡黠,突然意識到,這場戲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簡單的演戲……宮牆之外,秋蟲低鳴,而大明的深宮之中,一場比戲更精彩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帷幕……

深秋的南京城籠罩在鉛灰色的雲層下,梧桐葉簌簌飄落,在青石板上積成厚厚的毯……奉天殿東側的臨時片場裡,朱允熥負手而立,蟒紋衣襬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明黃絲絛……他望著遠處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的身影,鎏金蟠龍在老人身後張牙舞爪,竟與記憶裡歷史記載的場景漸漸重疊……

“殿下,該拍藍玉案那場戲了……“場務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凝滯的空氣……朱允熥收回思緒,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候場的藍玉——這位涼國公身披玄鐵甲冑,面如重棗,腰間佩刀的吞口在陰雲下泛著冷光……他忽然想起史料記載中,洪武二十六年那場腥風血雨,藍玉被剝皮實草的慘狀……

隨著梆子聲響起,片場瞬間肅靜……朱元璋突然重重一拍龍椅扶手,震得十二旒冕冠上的珠串嘩啦作響:“藍玉……你可知罪?“聲如驚雷炸響,驚起簷下棲息的寒鴉……藍玉飾演者單膝跪地,鐵甲碰撞聲清脆:“臣一片赤膽忠心,何罪之有?“

“赤膽忠心?“朱元璋猛地起身,龍袍獵獵作響,“錦衣衛奏報,你私蓄莊奴數千,意圖謀反……“話音未落,兩側“武士“已持戈逼近……藍玉眼中閃過一絲驚惶,旋即轉為悲憤:“陛下……臣隨您出生入死數十載,北征殘元,南平雲貴,這滿身傷疤便是見證……“他扯開衣襟,露出胸口猙獰的箭傷疤痕……

朱允熥在監視器後屏息凝神,看著朱元璋一步步走下臺階……老人佈滿老繭的手搭上藍玉肩膀,聲音突然變得低沉:“涼國公,你若安分守己,何至於此?“指尖卻在對方肩頭暗暗發力,藍玉額角青筋暴起,仍咬牙道:“臣不服……“

“拖出去……剝皮實草,以儆效尤……“朱元璋突然甩開手,袍袖掃落案上奏摺……宣紙紛飛間,藍玉被“武士“架著拖出殿外,鐵靴在青磚上劃出刺耳聲響……候在一旁的景川侯曹震、鶴壽侯張翼等人臉色煞白,有人甚至踉蹌後退半步,撞翻了道具燭臺……

這場戲連拍三條才過……收工的梆子聲響起時,藍玉仍呆坐在道具箱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掌心……景川侯曹震摘下頭冠,抹了把額角冷汗,金屬冠冕在他手中微微發顫……朱允熥正要上前,卻見藍玉突然起身,帶著一眾勳貴大步走來……

青磚地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藍玉“撲通“一聲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悶響:“陛下……“他聲音哽咽,“方才那場戲,與臣聽聞的洪武末年傳言竟分毫不差……“景川侯曹震也跟著跪倒,頸間汗溼的衣領印出深色痕跡:“臣今日才知,若不是殿下......“話未說完已泣不成聲……

鶴壽侯張翼顫抖著解開衣襟,露出心口一道陳年刀疤:“當年隨陛下北伐,臣這條命就是陛下給的……“他突然舉起右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今日當著列祖列宗起誓,若有二心,必遭千刀萬剮……“其餘勳貴紛紛效仿,此起彼伏的誓言聲在空蕩蕩的片場迴響……

朱允熥望著滿地叩首的勳貴,忽然想起史料裡藍玉案牽連一萬五千餘人的記載……寒風捲起他的衣角,帶著幾分血腥氣的記憶撲面而來……正當此時,遠處傳來朱元璋的咳嗽聲,老人拄著龍頭柺杖緩緩走來,金絲繡的團龍在暮色中泛著暗金光澤……

“都起來吧……“朱元璋掃視眾人,目光在藍玉身上停留片刻,“演戲歸演戲,莫要失了分寸……“他轉身時,朱允熥瞥見老人袖中滑落一角泛黃的宣紙——正是今早他見過的錦衣衛密奏,上面密密麻麻列著的名字,此刻正跪在自己面前瑟瑟發抖……

夜色漸濃,片場的燈籠次第亮起……朱允熥獨自站在廊下,聽著遠處傳來更夫梆子聲……突然,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朱元璋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允熥,你可知今日這場戲,險些讓咱亂了心神?“老人望著宮牆外的冷月,影子被燈籠拉得很長,“藍玉那班人,確實早就在咱的清理名單上……“

朱允熥轉身時,正看見月光照亮老人眼角的皺紋……他忽然想起歷史上朱元璋晚年的多疑嗜殺,那些被血洗的功臣府,那些消失在詔獄裡的冤魂……“皇爺爺,“他斟酌著開口,“戲裡戲外,當真分得清嗎?“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輕笑出聲,笑聲驚飛簷下宿鳥:“好個分得清……“他拍了拍朱允熥肩膀,掌心溫度透過衣料傳來,“不過是黃粱一夢罷了……“轉身離去時,龍袍下襬掃過青磚,驚起幾縷塵埃在月光中起舞……

此刻的甘露殿內,朱允炆正對著銅鏡反覆練***時的儀態……金絲冠上的東珠在燭火下搖晃,恍惚間竟與記憶裡父皇臨終前的眼神重疊……突然,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貼身太監臉色蒼白:“殿下……藍玉那幫人......“話未說完已被朱允炆抬手打斷……

他望著鏡中自己身著的冕服,指尖輕輕撫過龍紋刺繡……遠處傳來更夫梆子聲,已是三更天……“去告訴他們,“朱允炆聲音平靜,“明日卯時三刻,繼續排演靖難之役……“銅鏡映出他的側臉,燭火明明滅滅,卻照不亮眼底翻湧的暗潮……

而在永安殿,朱棣握著劇本的手青筋暴起……“靖難之役“四個硃砂大字刺得他眼眶發燙,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已爬上龍椅……他緩緩起身,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內迴響……當指尖觸到冰涼的龍椅扶手時,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驚得他猛然縮回手,彷彿觸碰了禁忌……

宮牆之外,更夫的梆子聲由近及遠……南京城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唯有片場的燈籠依舊亮著,將人影投射在宮牆上,恍若一幅流動的水墨畫……誰也不知道,這場精心編排的大戲,究竟是改變了歷史的軌跡,還是讓某些註定發生的事,提前露出了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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