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如果堅持錯了,就應該有勇氣去改正。
土地兼併這一問題歷史悠久。
從春秋戰國時期延續至大明王朝,跨越了將近一千六百年的時間。
幾乎每個王朝的興盛與衰落,都與土地兼併問題息息相關。
對於一個王朝的早期階段,土地兼併問題通常較為輕微。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問題日漸嚴重,最終導致王朝的崩潰。
在朱允炆的時代,土地兼併的問題雖已開始顯露。
但尚未達到嚴重程度,這多虧了明朝初期的整體局勢。
元末戰爭導致大量地主階層的消亡,新興的地主階級尚未完全形成。
經歷了十多年至二十年的發展後,新一代地主剛開始出現,卻遭到朱元璋的嚴厲打擊。
“百姓中產之家,大抵皆被破壞”。
朱允炆對土地兼併問題有著深刻的理解,畢竟在中國,人們對土地持有特殊的情感。
如果沒有土地,百姓如何謀生呢?
在無法解決基本的生計問題下,又如何建立一個家庭?
而且從長遠考慮,人終究是要歸根回土的,難道能在別人的土地上安家立命嗎?
對於商人來說,一旦積累了一定的財富,他們的首選通常是購置土地。
在傳統的“士農工商”社會分層中,商人處於最底層,幾乎沒有社會地位。
一旦發財,他們可能會購買一千畝土地。
讓周圍的窮鄉親都看到,他們不僅是商人,還是擁有土地的人,以此來贏得他人的尊重。
回到家中,他們可能會安慰多次落榜的兒子。
“兒子,多吃點,家裡有足夠的土地養活我們。”
“不要擔心,如果今年考不上,我們還可以再等三年。”
“一旦你考中了,我們家的地位就會翻天覆地變化,從商人變成士族。”
當這位仁兄終於到了六十歲那年,終於天意降臨,他考上了進士。
何等風光!
有了地位,一切都不同了。
一千畝土地怎能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直接擴大到五千畝!
如果隔壁的那個傻子不願意賣地怎麼辦?
沒問題,可以請當地的村長來家中做客。
啊,那個傻子終於同意賣地了嗎?
一畝地要價半錢銀子?
哼,太貴了!
我就買三十畝,給他五兩銀子,怎麼樣?
當那個傻子去縣衙喊冤時,該去拜訪一下縣太爺了。
那個新土堆是怎麼回事?
啊,推平了吧,我還要在這裡種地。
納稅?
我是個未出仕的進士,你們懂法律嗎?
未出仕進士享有兩千畝免稅土地。
我的土地只有兩千畝,完全免稅。
別人的土地和我有什麼關係?
商人買地,不僅是為了置業留給後代,更多的是想躋身士子階層。
即使自己沒希望,還有後代。
只要有田地,就不會餓肚子。
子孫後代可以一代代繼續科考,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未出仕計程車子買地,出仕的官員也會買地。
老了,退休了,回到家鄉還得買地。
那些親王就更了不起了,整個天下都是他們的,還用買嗎?
直接佔為己有,這片土地就是王爺的了。
昨天皇上還賞賜了一百萬畝土地,江西沒那麼多地了?
沒關係,變通一下。
江西沒地了,就去福建、湖北,或者廣州。
總之,皇上賞賜的,一畝也不能少!
朱允炆長嘆一聲,想到明末的悲慘狀況,心中充滿了無奈。
如此遼闊的帝國,擁有八億畝土地和六千多萬人口,竟然連二十萬軍餉的稅收都難以徵收!
這個遼闊的帝國,卻如同腐朽的木頭,脆弱不堪,易於被擊垮!
朱允炆堅定了決心,不管面對多大的阻礙,他必須在自己的統治期間遏制土地兼併的問題!
當朝臣們再次開始爭論時,讓朱允炆有些意外的是,儘管六部尚書已經表態。
但反對限制土地交易的聲音仍然很多,許多給事中也加入了討論,對胡浚和六部的觀點提出了批評。
“夠了!”朱允炆沉聲喝止。
朝臣們停止了議論,將目光聚焦於朱允炆身上。
朱允炆沒有立即說話,而是望向一旁的三德子。
三德子迅速離開了奉天殿,不久後,八名太監抬著一張長桌進入大殿。
桌上放著一個代表大明南直隸地區的沙盤模型,另有兩名太監各自提著黑色的漆桶站在沙盤旁。
見此景象,百官們都顯得困惑不解。
景清觀察著沙盤上的黃色和黑色部分,轉向旁邊的練子寧,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清楚,但很快我們就會明白的。”練子寧輕輕搖頭,回答道。
景清皺眉細察練子寧,說道:“這幾天以來,練大人似乎很少開口,難道是胡浚的奏疏讓你改變了最初的立場?”
練子寧平靜地看了景清一眼,冷淡地回應:
“所有的堅持都應該朝著正確的方向。”
“如果堅持錯了,就應該有勇氣去改正。”
“景大人,不要因為家中的幾千畝土地而失去一生的名聲。”
景清輕聲冷笑,隨即開口:“哼,景某關心的並非僅僅是土地,而是整個百姓的福祉!”
“如果朝廷限制士紳購買和出售土地,一旦發生天災導致糧食欠收,自耕農將如何生存?”
“他們只能尋求士紳的幫助。”
“但如果朝廷法律禁止士紳交易土地,他們將緊閉家門,拒絕援助。”
“那時,這些農民將會變成流民,流落四方,悲慘地死在他鄉。”
“練大人,你願意看到這樣的情景嗎?”
練子寧嘴角微動,但最終選擇沉默,沒有反駁。
對於那些固執偏見、只看問題一面的人,多言無益,只會浪費時間和精力。
解縉和黃子澄等人繞著沙盤長桌走了一圈,隨後將目光轉向朱允炆。
黃子澄舉起笏板,詢問道:“皇上,這沙盤有何用途?”
“黃愛卿暫退一旁。”朱允炆微微一笑,指示道:“夏元吉!”
“臣在。”戶部農稅總司夏元吉走出佇列,大聲回應。
朱允炆提問道:“這沙盤所示的區域,面積多大,人口有多少,土地有多少畝,稅收又是多少,你能詳細說明嗎?”
夏元吉回應道:“皇上,您指的是哪一年的資料?”
見夏元吉沉著應對,朱允炆微微點頭,決定說道:“那就從洪武二十六年開始討論吧。”
夏元吉走到沙盤長桌前,隨即詳細將大明南直隸之地的面積、人口,畝地、稅收一一說清。
聽到這番詳盡的彙報,朱允炆暗自感到驚訝。
顯然,夏元吉的能力非同小可,即便面對突發的考查也遊刃有餘。
這讓朱允炆確信,未來的戶部應該交給夏元吉來管理。
朱允炆舉手指向沙盤,解釋道:
“這沙盤上,黃色部分代表洪武二十六年南直隸的田畝,約一億三千萬畝。”
“黑色部分則代表士紳所擁有的土地,主要是職俸田和免稅田,目前不在此次討論範圍內。”
“夏愛卿,能否告訴我們,洪武二十七年南直隸的土地面積是多少?”
“回皇上,洪武二十七年南直隸的土地面積比洪武二十六年減少了三百萬畝。”
朱允炆轉向站在沙盤旁的兩名太監,他們從漆桶中取出黑色的刷子,在沙盤上點塗了一些黑色區域,之後便退到一旁。
“那麼,洪武二十八年南直隸的土地面積又是多少?”朱允炆繼續發問。
百官們靜默無聲,所有的目光都緊緊聚焦在沙盤上。
每當夏元吉報告一組資料,沙盤上的黃色區域就會被黑色所取代。
而每當顏色的變化發生時,百官們的心都會微微顫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