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皇上向來主張解決問題,而非除人,燕王之事已見分曉。
面對朝廷的文書,打手們頓時驚慌失措,不再敢於阻攔。
胡浚走進屋內,目睹地上散落的糙米,以及一家人身上的傷痕。
甚至連那未及成年的少女臉上,也顯露出清晰的掌痕。
“官爺,我們會納稅的!”
“哪怕賣掉那十畝地,我們也會湊足三石糧食!”
“請您饒了我們,不要帶走我家小穎,她才十二歲啊!”
李二狗匍匐於胡浚面前,不停地磕頭懇求。
胡浚內心深受觸動,看著眼前一家人跪地哀求,眼中泛起淚光!
土地是他們的生計基石,維繫生活的根本!
一旦失去土地,他們將不再是自耕農。
而是要淪為地主家的佃農,屆時所有的收成都要聽憑地主的擺佈,他們將永遠無法翻身!
十畝地僅僅三石糧食?!
每畝地竟然只能攤派三鬥糧食?!
孃的!
如今畝產,普通土地一畝只能收成麥子一到兩石。
即便是肥沃的土地,最多也只有三石。
以長興這塊地來說,稻穀的畝產大約在兩石到三石之間。
去年長興因少雨導致欠收,聽說畝產僅有一石多一點。
若按每畝一石計算,一石為十鬥,三斗的稅額,幾乎接近三稅一的高額徵收!
這種高額稅收,是太祖朱元璋時期的稅制,但這一稅制在洪武三十一年就被朱允炆所廢除!
這些惡劣的糧長,竟然膽敢欺騙鄉民,仍舊執行重稅!
而實際上交給朝廷的,卻是依照朱允炆新稅制來繳納!
這種一進一出的操作,無疑都落入了這些人的腰包之中!
在都事楊成軒等人震驚的目光中,胡浚跪下,雙手扶起李二狗,堅定地說道:
“你們不必賣地,也無需擔心有人搶你們的女兒!”
“是朝廷的疏忽,是朝廷未盡責!”
“我胡浚在此向你們承諾,從今以後,再無人敢搶奪你們的土地,你們也將不再揹負重稅之累!”
胡浚言罷,深深一拜。
“嘭!”
砰響聲中,他的身影顯得尤為莊重。
這一聲沉悶的磕頭聲,令在場眾人深感動容。
李二狗驚愕地望著面前的官員,難以置信地目睹他竟然為自己這樣一介貧民下跪。
這究竟是怎樣的情形?
他看起來,竟似在流淚。
胡浚拉起李二狗一家,轉身面向外圍,嚴肅地對著楊成軒說:
“都事大人,柴仁範無視國法,肆無忌憚地壓榨民眾,欺凌弱小,迫使他們變賣土地,甚至霸佔其女。”
“此等惡徒若不被制止,我將奏請朝廷,向皇上呈上真實情況!”
“讓聖上明白,這才是我大明百姓的現狀!”
“這難道就是皇上心中的盛世嗎?”
都事楊成軒面露怒色,揮手命令道:“將柴仁範拘捕,送至長興縣衙,由知縣親審定罪!”
“可我對長興的吳知縣信心不足!”
胡浚語氣堅定,壓抑著怒火說道:“我認為都事大人您最好親自前往一趟。”
都事楊成軒輕輕點頭,回應道:
“既然如此,我便親自赴一趟長興。”
“你也儘快趕來!看來長興即將迎來一場風暴。”
“我將上書朝廷請願,留在地方直至風平浪靜。”胡浚正色道:“在問題未解決前,我不會返回國子監,也不會回京師。”
“胡兄,你這是?!”楊成軒震驚地注視著胡浚。
他畢竟是國子監的傑出生,還參與了三大國本“國歌、國旗、國徽”的設計工作。
如今卻因一條鞭法而放棄重要的國本事務,投身於民生之中,這讓楊成軒深感敬佩。
如果他放棄返回國子監,選擇留在地方,這意味著他將很難進入內閣高層!
也許在地方上,他將經歷數十年的艱苦奮鬥,也許最終僅能擔任一個知縣!
這樣的犧牲,實在太大!
胡浚揮了揮手,向楊成軒表示:
“皇上追求的是盛世,但真正的盛世,並非只是外表的繁榮。”
“我胡浚決心留在這裡,直到這裡的百姓可以安居樂業,不再為溫飽所困。”
“只有當這個目標實現了,我才會回京。”
楊成軒肅容敬意,向胡浚深施一禮,恭敬地說道:
“胡兄既有此等遠大志向,楊某豈能袖手旁觀?同我共同助力,何如?”
“楊兄!”胡浚激動地邁步上前。
楊成軒放聲大笑:
“物經格物方能知其理,知理達後方顯意真!”
“意真心方正,心正後方修其身,身修家方齊,家齊國方治,國治天下方得平。”
“吾等求知格物,修心養性,家已齊整,當盡忠報國。”
“此地窮苦,不堪稱盛世。”
“便讓吾輩留守此地,依皇上之旨,協心協力,開疆拓土,待此地化腐朽為神奇,你意下如何?”
胡浚緊緊握住楊成軒之手,點頭稱是:“吾之道非孤行!吾輩同心!”
......
京師,武英殿中。
朱允炆手握胡浚、楊成軒所上之奏摺,目光中流露出敬重之色,但更多的是無窮的憤慨。
底下之人,竟將吾之命令置若罔聞!
廢除重稅已數月,竟尚有人公然徵收!
逼民賣地賣女!
此乃江浙之地,與京師不遠,若是更遠之地,豈不自封土皇帝矣?
“傳令內閣,翌日上朝!”朱允炆憤聲道。
三德子微感驚異,急忙奔赴內傳稟告。
內閣三人解縉、鬱新、張紞相互對視,均察覺出皇帝之怒。
自朱允炆調整朝堂時間以來,未曾臨時召集朝會,此乃首次!
“江浙地區之情形,似乎觸怒了皇上。”鬱新輕嘆一聲。
張紞端起茶盞,輕飲一口熱茶,開言道:
“不探不知,豈料府縣鄉紳竟暗藏諸多弊端。”
“若處理不妥,恐怕洪武朝之患再臨。”
“兩位不妨思量,如何平息聖上之怒。”
洪武朝之災,乃朱元璋施行殺戮之手段所致。
對貪官汙吏,朱元璋唯一手段即是:斬!
你貪腐不已?
斬去你首,看你何以繼續貪婪。
暴力未能解決問題,難道還解決不了你?
斬一人換一人,貪則再斬!
洪武年間,實可稱腥風血雨,倖存的官員無不是祖墳冒青煙,日夜祈禱之結果。
當今建文帝朱允炆雖仁德之君,但前有車軌,後有路跡。
祖輩如何為政,孫輩效仿,亦非不可能。
解縉取起胡浚的奏摺副本,細閱之,言道:
“我觀,皇上揮起屠刀乃是必然。”
“然這屠刀,或非專為斬斷一地糧長、里長、甲長或一府縣官員之刃。”
張紞抬眉,不解地詢問:“何出此言?”
解縉指向奏摺,道:“此胡浚,頗具見識。”
“雖自國子監出,不顯迂腐,變通自如。”
“試看此句‘弊政根源,在於鄉紳擴張田地,貪心不足,千萬畝猶覺匱乏’。”
“再觀此句,‘富人擁有廣袤之田,貧者連立錐之地無存’。”
“顯然府縣內的農戶生活頗為艱辛。”
“皇上向來主張解決問題,而非除人,燕王之事已見分曉。”
“我料想,此刀或將落於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