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3章 功德侯
金色的龍旗在深秋的風裡獵獵作響，本應該是讓軍人熱血沸騰的聲響，趙構身上感受不到一絲暖意，甚至覺得身前身後望向他的目光都帶著一些玩味兒。
“朕觀這天下苦難已經夠多了，自漢室式微……”頓了一下，呂布抬頭望著天：“這外面的異族就一直不斷侵擾中原，終是造成彌天大禍，朕好不容易將北地從那些外人手中奪回來，可不想看著有朝一日又被外族奪去。”
趙構眼神兒遊離，心中暗忖該我什麼事，這齊皇莫不是痴了……
“是以……”呂布的聲音繼續傳入他的耳中：“朕想你取勸降那些尚負嵎頑抗的城鎮，讓他們改旗易幟，朕稍後也會封你一個功德侯以示嘉獎。”
功……功德……
我丟了祖宗基業，你還要說這是件有功德的事，真欺侮我趙家沒有男兒？！
心中一股子火氣升騰而起，趙構驀地張口：“我……”
“你父兄現都在黃龍府……”
低沉的聲音先一步傳來，趙構“咳咳咳——”幾聲，下一個字硬生生的嚥下去，一張臉咳的彤紅。
呂布轉頭奇怪的打量他一眼：“年輕人身子不行啊。”，也不管趙構漲紅的臉色，轉過頭：“朕本是想著讓他們也回來與你一同勸降，只是從北方帶過來多少有些麻煩，若你能配合，朕看在嬛嬛的面子上也會優待你。”
二十一娘……
趙構面上頓時神色複雜，他只知齊國破城時候將宗室一網打盡，都送去了北方苦寒之所，倒是不知封柔福帝姬的妹子被對方收入後……
嗯？等等，好像誰同他提過，只是那時候似乎沒有注意。
趙構心情有些複雜，思緒飄了一下，隨後看著前面披著鮮紅披風的皇帝轉過頭：“如何？願替朕去勸降否？”
肯定不願啊！
趙構心中吼了一聲，面上卻冷靜下來，緩緩開口：“若我幫陛下招降，是否不用去北邊的黃龍府？”
呂布點點頭：“自然，只是你也不能住在中原腹地，朕會在幽州為你尋一住處。”
趙構沉默一會兒，沒去問活動範圍之類的問題，只是吸口氣：“那我父兄……”
呂布看著他：“送去與你同住。”
風吹拂過趙構的臉龐，身旁幾面旌旗啪啦作響，沉默一會兒這才搖搖頭：“不，請陛下為我父兄另擇一佳地。”
呂布挑了一下眉毛，有些意外，卻也沒太多驚訝的說了句：“隨你。”，隨後轉過頭，鮮紅的披風隨著行進在後背輕輕晃動。
“多謝陛下。”趙構在後面說了一句。
呂布抬起手，食指向後動了下做為回應。
旁邊曹寧看兩人說完，勒了下戰馬，緩下步伐同趙構並肩，隨後擺了下手示意：“請隨我來。”
趙構點點頭，拉著韁繩的手提起，又放下，終是忍不住好奇：“陛下……若是適才我沒同意呢？”
“無妨。”呂布頭也沒回，聲音穿透四周馬蹄聲：“不過多費些時日多死些人罷了，朕自忖還能承受的起。”
趙構頓時無言，撥轉馬頭隨著曹寧而去。
身後王政、李助看著他離開，交頭接耳一陣，過得一會兒，王政夾了下馬腹上前來：“陛下，若是這人陣前出爾反爾，咱們是否準備一些後手？”
“不必。”呂布回頭笑了一下：“若其出爾反爾，那兩個來了也沒用處，不若調集大軍南下強攻。”
扭過身子，看著已經走遠的趙構：“他該是清楚，宋軍的精銳隨著一場伏擊已經不復存在，活著的人也不過是些驚弓之鳥，況且朕的麾下並不懼硬仗，讓他去出面勸降，只是為了減少一些麻煩。”
虎目掃視過中軍處眾人面上，笑容不減，語氣卻變得嚴肅：“南征最後的關頭，希望諸位打起精神，家中妻子俱都在等著你等，可莫要大意栽了跟頭……”
眾人沉默著拱手躬身。
某一刻，後軍有喧譁聲音傳來，一名後背插著三面紅色小旗的人跑過來大聲稟報：“稟陛下，縻貹將軍攻下江寧府，正整軍準備南下廣德軍。”
中軍眾人面上都露出喜色，呂布哈哈大笑：“此乃吉兆！”
……
“……好像哪裡不對。”
王貴神色凝重的蹲在地上，將手指插入土中，拔出的一刻看著沾染上的黑褐色泥土，湊近聞了聞，鎖緊眉心，轉頭看向其他斥候，遲疑一下：“去打探一下最近寧國縣這邊是否有戰事發生。”
幾個樣貌普通的斥候當下奔跑出去，王貴看向身旁的人：“速速回去通知嶽統制，讓其先莫要繼續前行，事情有些不對。”
視線拔高，王貴站在一片丘陵之中，身旁身後不少戰場遺留的痕跡。
……
杭州境內。
一支兵馬在快速的奔跑著，前後已經不能連貫的隊伍中，不時有士卒停下，支撐著雙腿大口喘著氣，勉力站起來的時候，視線中，熟悉的“劉”字將旗已經小的看不清上面的字跡。
“入孃的，真能跑……”
感慨的聲音未能傳入前面將領的耳中，只是那邁動四蹄的戰馬口中泛起的白沫讓馬上將領皺起眉頭，終於這人伸手一揮，勒住戰馬，看向後面脫節的軍隊，猶豫一下：“歇息一會兒，讓後方跑散計程車兵快些歸隊。”
跳下戰馬，劉光世叉腰看著圍過來的親兵：“若是未有能歸隊的，就莫要管了。”
有傳令兵點點頭，看一眼已經快累散架的戰馬，猶豫一下靠著兩條腿跑了出去。
“傳將軍令，就地歇息……”吼叫的聲音隱約傳來，劉光世早拿著水囊乾糧走去一旁坐下，一口水一口糧的進食著。
名為王剛的部將走過來，一屁股坐下，猶豫一番開口：“將軍，咱們就這般走了是不是有些不妥？”
“不妥？”劉光世嗤之以鼻：“留那裡才是不妥，人家伏兵盡出，咱們從頭到尾被截成三段，首尾不能顧下，你以為咱們要花費多大力氣能勝？”
灌下一口水：“況且齊軍善戰之名哪個不知，誰人不曉，若是正面對戰憑藉人數說不得還能打上一場，現在……”
斜乜了旁邊的部將一眼：“不是灑家帶你等轉進的快，等他們砍了軍中大纛，咱們八成誰也走不了。”
王剛張張嘴，認命的點下頭，隨後聽著四周呻吟喘息叫苦喊累的聲響：“那將軍，咱們接下來去何處？”
“去找秀王。”劉光世不假思索：“現在大軍被打散，若要南遷，他麾下缺少得力人手，咱們現在找過去正是時候。”
“秀王……”
王剛呢喃一句，嘆息道：“將軍，福建路蠻荒之地，雖有福州、泉州兩大海城，卻多數都是未曾開化之所，咱們不如……”
“老黃曆。”劉光世揮手打斷他的話：“你都從哪兒聽的言論，福建路現在也是人口眾多，靠著海貿，錢糧不缺，咱們去了那邊還能繼續做一地牧臣守將，仍是人中龍鳳。”
咬一口冷硬的軍糧，含糊不清道：“再說，現在投齊已晚，何苦去做附人驥尾之事。”
王剛無言。
近兩個時辰之後，看著戰馬緩過來的劉光世起身，喝令大軍再行趕路，也不在意自己原本萬多人的隊伍如今只剩不足八千，仍是繼續向著東面而行。
……
戰馬飛馳，捲起地面的泥土，王貴已經在這裡與幾個斥候將附近探查一遍，滿是凌亂腳步的地面、浸染鮮血的泥土，箭矢在樹幹枯草叢中折斷的殘留，以及一些刀砍槍刺的劃痕，他覺得這些已經足夠說明發生了什麼。
幾個斥候回來的時候，帶來的訊息驗證了猜想，隨後王貴只覺得一陣疲憊從心底直傳大腦，身上的力氣似乎都消散不見，一屁股坐下來，望著走過正午的日光，全身泛起一陣徹骨的冷意。
“全完了……”他喃喃的說了一句。
身旁數十斥候探馬也都低下了頭，人人眼中帶著迷惘的神情，不知還能做些什麼。
好半天，王貴才有力氣起身，一言不發的上馬，拽起韁繩：“走，先回去。”
不多時，數十匹戰馬從這裡飛速的離開，畢竟數萬大軍都沒了，那隻剩四千餘騎兵的他們似乎也沒了繼續南下的意義，一旦發生戰事，靠這點兒人馬根本打不過。
月上中天，快馬攜帶著探知回來的訊息從崎嶇的道路飛奔向軍隊歇息的地方，岳飛此時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揹負雙手在軍中等著回來的王貴。
接到探查出來的訊息時候，向來堅毅的面龐浮現上一絲哀傷，閉上眼睛久久沒有說話。
夜風吹過，搖曳的篝火在眾人身上投下的光亮一陣晃動，王貴、張顯、徐經都在看著他。
好半晌，岳飛睜開雙眼，喉結動了幾下，略微沙啞的聲音發出：“傳令全軍，今夜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去往臨安。”
“是。”三人向著他抱拳應聲，有些失落的同時也鬆一口氣。
岳飛在三人下去傳令後緩緩坐下，怔怔看著篝火前方，不知多久方才裹著披風緩緩睡過去。
……
孟冬甲寅，天氣開始轉冷，陰雲罩住高處的金陽。
哈出白氣的空氣中，齊軍的兵馬走入寧國城外的軍營，呂布坐在縣衙正廳中，火盆在屋內燃燒散發著熱量，他看著面前韓世忠、徐寧、韓常幾人笑了起來：“本是想讓你等將這江南擾亂，讓大軍有渡河的良機，未曾想你等給了朕一份大禮。”
韓世忠嘿嘿一笑：“也是陛下信任臣等，允臣帶著軍隊肆意妄為。”
“行了，不必拍朕的馬屁。”站起身的皇帝拍了拍自己麾下大將的肩膀：“接下來戰事就少了，你這傢伙滾去江邊給朕守著江道去。”
隨後笑著看他：“若是還讓你一個要封侯的傢伙留在軍中跟隨南下，怕是所有人都要對你有怨言了。”
封侯？
屋中的幾個人對視一眼，各自覺得理所應當，韓世忠聞言也是眉飛色舞：“陛下英明。”，嘿嘿笑著：“臣能不能歇息幾天？這江南小娘子的溫柔還不曾體驗過……”
“你這色中餓鬼，滾出去！”
呂布笑罵一句，抬腿輕踢他一下，那邊笑得已經沒有正形的將領高叫一聲：“好嘞，這就滾！”，轉身就跑了出去。
門外，傳來徐文一聲：“你個潑皮竟然封侯了！”
“幹嘛不服……”
“請客……”
幾聲壓低嗓門的話語，呂布搖搖頭，看向韓常、徐寧兩人：“你二人也下去歇息吧，戰後自會有封賞下來。”
看二人有些失落神色補充一句：“你等戰功雖未能封侯卻也相差不多，南下途中若有幸，回去也是個列侯了。”
二人這才大喜：“多謝陛下。”
呂布讓二人出去，揉揉臉頰，讓自己的笑容緩下來一些：“傳旨，大軍歇息一日，明日一早，向杭州進發。”
宿義在後“喏！”了一聲，走出門外，不久有歡呼聲響傳入屋中。
呂布笑容滿面的聽著外面聲響，半晌方才轉頭看向案頭的公文，臉上的笑頓時消失不見，皺眉看了良久，方才認命的坐去桌案後面，開啟文書，提起毛筆寫寫畫畫。
有些事情，總需要他去做，縱然不喜，他也學會了去接受。
如絮的白雲在陽光裡被風吹著流轉，看不見的地方，城內相熟的將領聚集在一起喝著酒。
被徐文洩露出去要封侯訊息的韓世忠被姚剛等軍中著名酒缸扯著拉去酒館，一夜時間方被親兵抬著出來，滿身酒氣的扔入屋中歇息。
新加入軍中的將領則是走去一座院落前，與門口的武衛說了幾聲，被收繳隨身兵器後方才進入。
院內武衛眾目睽睽之下，對著似乎老了不少的趙構跪下，沒等來對方吩咐的言語，失望的退了出去。
乙卯，天晴，萬里無雲。
齊軍的兵馬在經過休整之後重新集結，呂布留下一千步卒在寧國城內，大軍盡起向著杭州推進。
戊午日，接了趙構勸降書信的昌化投降，於潛不久也換上齊軍旗幟，滾滾煙塵壓向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