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陰雲籠罩
仲秋上旬。
日光下的大名府周邊一片“坦途”,原本的樹林田地,伐的伐、燒的燒,黑色的焦炭痕跡將綠色的原野挖的東一塊西一片,看起來醜陋無比。
黑色的洪流自北面向大名府城池傾瀉而下,戰爭的殺伐之氣在這暑日如同應邀般如期而至。
塵煙滾滾,鐵蹄踏地,遮天蔽日的旌旗在大名府城頭守將視線的遠處連成一片。
最先收到戰報的是河北兩路安撫使宗澤,之後就是北京留守杜允與兵馬都監李成,北面城池盡數失陷,敵軍七萬,並降兵一萬朝著這邊壓了過來。
“館陶城破的太快了……”
宗澤的面上帶著一些無奈,更多的是惱火,畢竟之前給出的命令是儘量拖延敵軍步伐,他則是在準備軍隊要援助館陶守軍。
結果一日的功夫都沒能撐住,硬是被陣前的宋軍降兵殺上城頭,造成守軍混亂,接著被齊軍趁亂破了,就這麼將他的計劃打亂。
杜允、李成面色同樣難堪,只是相比李成有些六神無主的樣子,新任的大名府留守往前一步:“敵軍遠來,不若趁其立營不穩之時前去偷襲。”
宗澤也冷靜下來,想了想,搖頭:“我軍缺少騎兵,附近又是一片坦途,白日前去容易為齊賊馬軍所擊,夜間若有機會再去試探夜襲不遲,現在讓城內守軍開始防備。”
頓了一下:“通知其餘周邊軍州,讓他們準備援軍馳援大名府,只靠這邊的兵馬或是不足為憑。”
杜允抿下嘴唇,隨後尷尬一笑:“是本府思慮不周了,確實不該白日偷襲。”
“杜留守也是為戰事思量,何必致歉。”宗澤笑了一下,轉身向城牆下行去:“接下來要快些準備戰事了,守城的擂木滾石可以運送上來了。”
“宗相等一下。”
杜允喊了一聲,後邊李成向著兩人背影拱拱手,隨後命人下去傳令,一隊隊的青壯肩挑手提,向著城頭而去。
……
進入仲秋,河北氣候乾燥,大名府外的地形平坦,高低起伏並不太大,戰馬、步卒、運糧的隊伍延綿十多里,驚起漫天浮沉。
旌旗蔽日,飄揚的將旗下方,牛皋、韓世忠、完顏婁室等軍中大將湊在一起,看著遠處能看見輪廓的城池面上帶著沉思之色。
韓世忠、牛皋早在日上三竿之時就脫了甲冑,光著精裝的上身,兩人一身的汗水,在煙塵下粘上一層薄薄的黃土,又被汗水一衝,黑一道白一道看起來有些骯髒。
“一眼看去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樹砍了,糧也割了,村子也燒了,好一個堅壁清野。”韓世忠抱著臂膀,眉頭緊皺。
牛皋有些牙疼的抹一把臉上的汗水,頭抬一下示意下前方:“前方還埋著不少鐵蒺藜,陷馬坑也不少,還有專門針對馬蹄的淺坑,稍不注意踏上去就是一匹沒了。”
馬蹄聲在兩人身後響起。
楊再興穿著單衣,手提長槍騎在馬上過來:“先清掃這些障礙吧,估計攻城路上的陷坑更多,這城內的統軍倒是個有能耐的,比前面那些軟蛋強多了。”
兩將自然也沒意見,當下指揮著步軍上前,騎兵下馬,將那些偌大的絆馬坑填上,一面戒備著那邊大名府是否出兵。
十數令騎在將領的吩咐下向著中軍奔跑,將這一邊的情況帶過去。
後方四萬餘軍隊剛剛過了館陶,呂布大軍接著前方傳遞過來的情報也是有些無奈,心知是遇上謹慎之人,只能傳令加速行進,又命令騎前去傳令讓幾將小心行事,多派探馬刺探大名府周邊。
大軍行進,揚起一片黃沙。
……
整個大名府已經運轉如飛,府衙、城內上上下下,城裡各處坊市都已經炸開了鍋。
縱然早就清楚齊國的軍隊早晚要殺到眼前,然而當這一刻真的在眼前發生的時候,真實的面對兵鋒與在腦海中想象的還是有所不同。
已是深夜。
李府,原大名府首富盧家,這裡的下人、僕役在喊叫聲中忙的團團轉,一會兒拿重物抵上院門,一會兒將朴刀與木柄裝到一起,分發下去。
房內,已經胖了不知道多少的李固轉動著身子,燈火將他得身影照在牆壁,投下一大片陰影。
“我就說早些離開這裡,早些離開這裡,現在好了吧,走不了了。”
“你囉嗦什麼。”賈氏坐在桌邊,抱著一個胖胖的男童翻個白眼:“之前我說不走時候,你也是同意的,怎麼現在全成我的錯了。”
“我……”李固肥胖的身軀站住,一甩手:“唉咦!老子還不是怕大名府守不住,到時候齊軍進了城,家中的財產都成了那些北賊的”
“怕甚。”婦人拍拍自己的胖兒子,瞥他一眼:“商隊管事不是說了,前方齊軍並沒有大肆殺戮,不少城中有錢人家也沒事,咱們現在還跟他們有著生意往來,也沒見著怎樣。”
看李固臉上陰晴不定,鼻孔中出一口氣,安慰他:“咱們只是商戶,就算有錢一些,也非是河北首富,齊軍別說還沒入城,就是入城憑什麼拿咱們開刀。”
“你說也有道理……”李固面上焦急有所緩解,接著皺眉:“可姓盧的在任丘那邊沒了信兒,我這心裡總是不塌實。”
“姓宋的都死了,他那等無名下將還能有的好?”賈氏冷笑的看著他:“現在這般擔心,當年你倒是有膽子來爬老孃床的,怎地越活越回去了?”
“我……這……”李固面上一陣紅一陣青的,“罷了罷了,隨你。”揮揮手,氣鼓鼓的坐到另一邊對著婦人,看她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嘴裡面嘀咕一句:“老子當年要不是沒錢沒轍的,能上你床?黃臉婆,早晚換了你,讓你知曉誰才是家中之主。”
……
又是一日豔陽天,從趙宋投降過來計程車卒早早起來,往日在宋國當兵吃糧時候,都是能偷懶就偷懶,能睡到過午,絕不在日上正中時候起床。
現如今投降了齊國之後,成為齊軍計程車兵一個個倒是打了雞血一般,事事爭先,就是齊軍中的老卒也感覺沒這些人拼命。
原野上,絆馬坑已經清理的差不多,負責填坑整備計程車卒在向前走,城頭的投石機丟擲石塊,在天光下投下一道由小變大的陰影,狠狠砸在這些忙碌士卒的前面。
濺開的石屑四處崩飛,在前方計程車卒躲閃不及,慘叫幾聲跌倒地上,被旁邊的同袍拖著向後而去,身上、腿上被碎石砸出數個傷痕,青紫一片。
“回去——”
軍中的將校喊了一句,帶著這部兵馬後退。
大名府城牆上方,李成看著眼前退去的身影撥出一口氣,身上穿著的甲冑似乎也輕了幾分。
“都監,對方退了。”名為李師雄的守將上前,抱拳對他說了一句。
“本都監又不是瞎了,看著了。”李成翻了個白眼,轉頭看著這面相普通,身材健壯的將領,不自覺皺起眉頭:“你先在這裡盯著,千萬不要自己出城迎戰,不然老子斬了你這顆狗頭。”
甩手向著城下走去:“我先去留守那邊一趟。”
李師雄低頭應是,看著他走遠,隨後吆喝城頭守軍打起精神,又命青壯抬上來更多的石塊做為旋風砲的備用石彈,方才轉頭看著城外正在退卻的步卒,嘆口氣:“可惜……”
城外的兵馬退去遠方,臨時軍營中,韓世忠命軍醫去給傷的嚴重的人處理下傷處,隨後看著大名府的城池若有所思。
“韓將軍,想什麼呢?”
身後,有人靠了過來,韓世忠轉頭看了一下,臉上泛起笑容:“完顏將軍,怎地到我這營中來了?”
“整日等著沒有事情做也是難受,本將想著,要不要趁陛下未到之時先試探試探城中。”
韓世忠轉頭看看他,嘿嘿一笑:“正好,灑家適才也是如此想。”,接著一把他胳膊:“走著,將楊小子、老牛、賀重寶等人叫過來一起商談。”
初次的城牆攻防戰試探在這日的下午時候拉開序幕。
齊軍先鋒軍攻入大名府地界接連拔城,雖然死了一些人,傷了一些人,但各城投降計程車卒也多,加上這幾個都是能征善戰的將軍,自然也能調動起麾下士卒計程車氣戰意。
那些降將降卒為了擺脫降人身份,讓自己名字早日出現在軍政司的功勞簿上,享受齊國軍功制度的好處,更是悍不畏死。
此次攻城的,就是臨清、宗城的降兵,領軍的將領是臨清的降將名叫胡毅,一開始聽聞要去試探大名府的防守若如,更是第一個申請上前。
韓世忠調遣了兩校降兵參與攻城,城頭李師雄見狀不慌不忙,先令城頭旋風砲射向城下,待下方士兵頂著頭頂石彈向前,又令城頭床弩加入攻擊。
粗長的箭矢帶著呼嘯的聲音將人串起,慘叫聲在城下響起,有士卒在緊張的躲避中一時不查踩上陷坑,頓時與身旁幾個同僚一起掉了下去,削尖的竹籤從人的後背直透而過,血腥的氣息在在戰場瀰漫。
整整兩個時辰,這些宋軍降兵都未能站穩牆頭,兩校兵馬三千人,死傷超過八百之數,幾乎是一個軍司馬能領的兵力。
“將軍,請再給我一部兵馬,小的不信今日拿不下這段城牆。”
胡毅通紅著雙眼,打了半日,連城頭都站不穩,麾下計程車兵死的死傷的傷,倘若此時放棄,他有種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的感覺。
視線遠方,從館陶帶來的衝車被城頭上潑下的火油淋溼,十數名宋軍弓手探出城牆,手中火矢落下,那蒙著牛皮的衝車頓時燃起烈焰,一陣黑煙升起。
推著衝車的降卒渾身著火的奔出,在地上翻滾一陣,有人漸漸失去氣息,身體僵硬,也有僥倖沒死的,只是還沒等起身,城頭拋灑下來的箭矢將人釘死在地面,嚥了氣。
城樓上,得到訊息的宗澤腰間掛著一把長劍,他渾身披著甲冑,蒼老的面上掛著汗珠,卻仍是站的筆直。
他冷眼看著城頭的守軍倒下燒的滾燙的熱油,扔出手中的石頭,看不到的城牆下方,“啊——”悽慘的叫聲入耳,隨後己方計程車卒再次重複方才的動作。
“讓城下的青壯繼續送守城之物上來。”
洪亮的聲音從他口中發出,看著那邊李師雄一刀將一名指揮使裝扮的降兵砍下城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
遠方,正好轉頭看向城頭的胡毅臉色都青了,看向後面韓世忠:“將軍……”
韓世忠豎起手:“灑家知你求戰心切,然而今日本就是為試探而來,如今本將已經看到想要看的,且先退兵吧。”
胡毅恨恨的向著城頭瞪了一眼,不甘心的上前下令“退兵——”
噹噹噹——
金鑼鳴響之聲在城下響起,正在攻城的降兵頓時如蒙大赦,縱然他們求戰心切,然而現在這般沒有勝利希望的戰事也非是他們所盼,紛紛相互掩護著退了下去。
“……退了。”宗澤皺眉看著正在撤走的齊軍旗幟,下意識地摩挲下劍柄。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杜允在幾個穿著鐵甲的身影護持下,從城樓中奔出,在他後方小心翼翼開口:“宗相,何不趁勢追擊?”
“對方乃是試探,此時出城,怕是正中對方下懷。”宗澤沒有回頭,眼神有些不滿,抬手指了下:“留守請看,那邊齊軍的騎兵一直未動,若是我們出去,對方以雷霆之勢來襲,又當如何?”
杜允踮起腳,伸頭向遠處看看,這才有些訕訕然開口:“一時未曾看清,宗相勿怪。”
宗澤沒說什麼,抬頭看看正在偏西的日頭,半晌轉過身:“走吧,今日戰事當是如此了。”
杜允面上露出喜色,一手撫胸,吐出一口氣:“太好了,快,將我軍打退北賊的訊息在城中放出去。”
有穿著皮甲的身影應下,轉身就走。
宗澤看他幾眼,猶豫一下沒有制止,或許這城中所有人,都在期盼一場勝利吧。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