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異味兒
灑下的天光帶著些許的暖意,開始步入冬季的風帶著一點寒意。
懷柔的城內,男性的身影少了許多,各種年紀的女人行走在街中,買著家中所需的食材用品,只是每個人都是一副愁苦的神色,行走之間也是匆匆忙忙。
甄五臣領路,帶著郭藥師一路走去往城內最大的酒店,進去之時,怨軍的統帥掃視一下四周,幾個緊要的地段站著神色警惕的漢子,都是甄五臣手下親衛與將官。
“這邊。”
甄五臣說著話,在前面帶著左轉右走,一路酒店中也有怨軍計程車卒穿著常服看守在此,戰靴踩過木製的地板,響亮的腳步聲走至一道門前,前面帶路的將領伸手一推。
吱嘎——
“甄將軍。”
裡面傳出溫和的聲音,甄五臣先走進裡面,讓開門口:“張兄,這位是我們怨軍的統帥。”
郭藥師看著前方身影閃開,讓出一個沒什麼特色的男子,邁步走進來。
“小人張慶,見過郭將軍。”那人站起來拱手作揖:“將軍風采還是一如以前。”
郭藥師走過去緩緩坐到位子上,上下打量他一眼:“這位見著有些面生啊。”
“小人以前只是遠遠見過將軍一面。”張慶笑一下:“小的身份卑賤,不入貴人眼。”
郭藥師皺起眉頭,同甄五臣相互看了一眼,那邊的男人搖搖頭,沉吟一聲,乾脆開口:“你端的是哪個?”
甄五臣目光看向那個漢子,眯了眯眼。
張慶拱拱手:“小的前遼興軍節度副使家中人。”
“……前遼興軍節度副使。”
郭藥師嘴中重複一句,那邊甄五臣呢喃一句:“誰?”
“原來是張覺家的。”
甄五臣恍然大悟。
郭藥師瞥了心腹一眼,這幫傢伙只知打生打死的,除了幾個跟怨軍關係好的統軍之外,半點沒有打聽朝廷任職的心思,孃的,怎麼攤上這麼一班人……
心中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只是看著對面的青年,有些興致缺缺:“張覺不是降了齊國了?你可是來替齊國做說客的?”
張慶低垂下目光:“是,也不是。”
“甚麼意思?”郭藥師皺起眉頭,沒明白對面青年的意思。
張慶認真的看著兩人:“我家郎君確實降了齊國,然而卻並非是為齊國來做說客。”
甄五臣頭上發癢,伸手撓了撓,隨後低著腦袋放棄思考,只等自家主將做出決斷。
郭藥師盯著張慶看了半晌,眉頭越鎖越緊,突的開口:“是南邊的?”
“郭將軍果然心思玲瓏。”張慶笑呵呵的轉身從床上包裹中翻出一封信,遞過去:“郎君說,若是將軍猜出,就將這封信交給恁。”
甄五臣上前替郭藥師接了,伸手撕開封口拿出信紙,後者伸手一擋,沒拿過來,只是眯眼看著張慶:“若是本將沒猜出來呢?”
張慶垂著眼:“那小的根據郎君所言,自有另一套說辭。”
“哦……讓我猜猜。”郭藥師豎起的手掌緩緩屈伸,捏住紙張:“可是張覺讓我降後以他為主,由其聯絡宋人給本將好處?”
張慶拱手,狀似情真意切:“將軍英明。”
“呵……”郭藥師意味不明一笑,只是伸手開啟信紙,先是仔細驗看了張覺的印章,然後上下仔細通讀一遍,隨後遞給甄五臣:“檢校少保、賜第京師、節制河北四路兵馬、乃至榷場稅收之權,看起來挺誘惑……”
頓一下,目視張慶:“只是為何你家郎君降齊後還要再叛?”
“我家郎君本無意降齊,奈何平州一地外無援軍,內缺戰兵,齊國水師攻打甚急,不得已而降齊,本就非是真心。”張慶語畢,看著郭藥師沒再開口。
郭藥師皺眉,上下打量張慶良久,陡然開口:“本將聽說齊國之前正在梳理被佔之城,你家郎君現在該不會怕失勢吧?”
“所以郎君說將軍心思剔透。”張慶拱手,笑嘻嘻開口:“卻是如此,安喜、廣寧已經換上齊國的人,雖然暫時還未到我家郎君那邊,然而……”
張慶聳聳肩,沒有繼續說下去,郭藥師也明白,怕是張覺擔心自己被調走離開平州之地,到時手中毫無權勢再被那邊卸磨殺驢。
呼了口氣,郭藥師搖頭,看著甄五臣看完書信,淡淡開口:“南朝軍隊連大石林牙率領的軍隊都敵不過,拿什麼去與齊國爭?”
“郎君說了。”張慶接上他的話:“將軍當已經看出,宋國已經與齊國聯合,兩軍有約誰佔下來的土地歸誰,是以將軍不必憂慮之後再次與齊軍對戰。”
頓一下:“是以兩邊並不會生死相搏,況且若是將軍降齊,不過萬千將星中一粒塵埃,若歸宋……”
眼神示意一下信紙:“這些則是最基本的嘉獎。”
甄五臣意動:“統軍……”
大手豎起來,止住他的話,郭藥師認真看著張慶:“還請回稟你家郎君,茲事體大,本帥也不知此事真假若何,除非有南朝封賞詔書送來,不然本將是不會考慮此事的。”
張慶思索一下點頭:“應當之事。”
“還有,本將也要一觀南朝行動,若是他等連析津府城門都摸不到,那就莫怪本將,只能當你從未來過。”
張慶一併應了,郭藥師這才點頭:“此事要緊,本將就不與你書信了,你將話帶到,若是張覺有心,自然知道該如何辦。”
“是。”
幾人又說幾句,郭藥師這才同甄五臣走出,兩人一路沉默回去府中,甄五臣看郭藥師屏退了下人方才開口:“統軍這算是答應了張覺?”
“老子答應他做甚。”郭藥師哼了一聲:“張覺不過是個橋樑,自始至終說的都是南邊的。”
甄五臣想了想,點點頭,又開口:“然則咱們真不去齊國?”
郭藥師頭也沒抬:“齊國缺將還是少兵?”
甄五臣思索一下,認真開口哦:“少兵。”
“……”郭藥師無奈的瞪他一眼,捏捏鼻樑:“你這腦子有時候也動動,待齊國佔了朝廷大半土地,過上一兩年,哪裡還用愁兵馬不足。”
接著冷哼:“剛才那張慶說的不錯,齊國將領繁多,咱們怨軍去了不過如水入湖海,顯不出你,也顯不出我,而南朝不同。”
伸手拍了下桌面:“南人軟弱,軍力缺乏,我怨軍前去不說獨樹一幟,最少也是熊虎一般的存在。”
“是以統軍方才不願去齊國。”甄五臣恍然,隨後若有所思:“若是齊宋真有約定,也不怕事後他們翻臉,咱們可從中得最大好處。”
“不錯。”郭藥師站起來,走動兩步:“不過一切要等等,先看宋人有沒有誠意,再看他等能不能摸到這析津府大門,若是不能,咱們就投齊,順便可將張覺送給齊國,如此我等也算是有功在身,無論如何也不會太差。”
甄五臣這才明白他心思:“統軍好算計,末將佩服。”
郭藥師無奈看看他:“平日多讀些書,你們幾個打仗是一把好手,到了這等時候沒一個能幫老子出主意的。”
“哈哈哈。”甄五臣大笑:“有統軍在,何須我等去尋思這些事情,只要跟著統軍行動就是。”
郭藥師無奈搖頭。
……
殘陽照射在雲層上,紅彤彤的色彩給深秋帶來一抹血色。
幾隻飛鳥從天空飛過去,在人的注視中落在樹梢上,劉延慶收回看向上面的視線,轉頭望著快馬跑進來的身影,看著馬上的兒子利落下馬走過來。
“父帥,孩兒回來了。”
“王履道怎麼說?”劉延慶面上一喜,連忙拉著他胳膊往中軍大帳走進去。
“王節度使說了。”劉光世也顧不上口乾舌燥:“大軍還未集結完畢,讓咱們安心等待,他也在與燕雲之地心向朝廷之人聯絡,或能給咱們帶來臂助。”
劉延慶笑意一滯:“王安中這廝,今日推搪明日阻塞的,豈不聞兵貴神速?這般磨磨蹭蹭能成個甚事!”
劉光世摘下頭盔,扣扣頭皮,眼珠子轉了一下,小心翼翼開口:“父帥,可是媼相催促您進軍?”
劉延慶聞言瞥他一眼,沒有說話。
做兒子的頓時確定下來,只好嘆息一聲,這才開口:“父帥稍安勿躁,王相公也不是不準備發兵,只是他說,北疆那邊傳來訊息,有遼國統軍願意投靠,他要先與朝廷將事情定下來,如此也不會寒了他人之心,還能讓我等的軍力再上一層。”
“但願吧……”劉延慶勉強說了一句,隨後有些意味不明的看著遠處的軍營,一回身走去桌案後面,奮筆疾書:“一會兒你將此信送出去,告知太傅,並不是灑家不想出兵,而是朝廷有算計在內,請他老人家稍安勿躁。”
“孩兒知曉,定然將話帶去。”
……
同樣的天空下。
穿著一身文士袍的聞煥章坐在軍營內,一邊掃視著外面,一邊將軍中的文書羅列整齊。
做完這些,方才舒出一口氣。
遼國戰事到此,軍中上下都知會贏,然而佔領下來的城池卻是缺少人打理,齊國朝廷一面繼續任用投降的官員,一面調遣後面的人手上來幫忙處理政務,不少同他一般的漢學教授得以入軍營幫忙。
只不過相對於那些殘疾從軍中出去的教授,他這個身體健全之人的任務要重一些。
不過,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目光看向那些文書,聞煥章的眼神兒眯了一下,這些公文能接觸到一些齊軍的機密,之後只要想辦法傳出去。
“聞教授、聞教授可在?”
叫嚷的聲音傳來,聞煥章眉頭一皺,隨後一臉無事人模樣的應了一聲:“在呢。”
外面,穿著一身黑色戎裝的完顏蟬蠢跑了進來,氣喘吁吁的看著聞煥章:“教授,好訊息。”
聞煥章做了個阻止狀,走去門口往外張望一下,見著有巡邏的隊伍在十丈開外走過,方才轉頭,緊鎖眉頭:“不是說莫要隨意來找我嗎?怎地現在跑過來?”
完顏蟬蠢一滯,隨後一笑:“教授不必憂心,如今地盤過多,俺憑藉幾次功勞已經可以出鎮一方。”
聞煥章眼神一閃:“何處?”
“平州,石城。”
完顏蟬蠢走去一旁坐下,聞煥章眼神一亮,一同走去他旁邊坐下:“雖不是什麼太好的地方,不過至少齊國朝廷對你沒有懷疑,你可是按照老夫吩咐的去做了?”
“是。”完顏蟬蠢有些鬱悶:“教授緣何不讓俺提將您帶去平州輔助?”
聞煥章冷笑:“老夫身上這般多人盯著,你提出來豈不是自尋死路。”
完顏蟬蠢撇嘴:“教授忒也小心,這都多少年了。”
聞煥章掃他一眼:“小心駛得萬年船。”
隨後背對著軍帳入口,從腰間拿出一折疊好的素帛:“你拿這個出去,想辦法找心腹之人送去南方。”
完顏蟬蠢接過,看著目光炯炯盯著他的聞煥章,知其意思,無奈將鞋脫下,塞入其中,鼻子抽了一下,眼神隱隱有些異樣。
聞煥章不停張望外面,回頭看著他放好,這才滿意的一點頭:“今後老夫無法替你出謀,只能靠你自己判斷局勢,記著,沒到時候不要顯露你對齊國朝廷的敵意。”
完顏蟬蠢點頭:“教授放心,俺一直記得教授囑託,平日盡心辦事。”
“好。”聞煥章一喜:“只要後面事成,老夫定向朝中相公們保舉你。”
完顏蟬蠢也沒在意揮手:“俺只是不想為姓呂的……”
“住口。”聞煥章低低叫一聲,又轉身向外看看,這才回來,瞪著面上訕訕然的女真人:“再這般不曉事,你我早晚死無葬身之地。”
隨後吸口氣:“東西你拿了,快些走,記得到時候給張覺。”
完顏蟬蠢點下頭,這才連忙跑了出去。
聞煥章看他跑遠,這才鬆下一口氣,緊張的情緒消退間,覺得有幾分疲累,一屁股坐在完顏蟬蠢適才所坐之處,適才被那女真人弄得緊張,一直注意著外面,此時才覺得一切恢復過來。
鼻端,一股異樣的氣味衝入,刺激的他又忍不住站起來。
面色古怪的後退兩步,轉頭看看外面,呢喃一句:“希望張覺鼻子不太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