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人心思散
風,嗚咽席捲原野,野獸夜嚎的聲響此起彼伏的響起。
篝火點點,在營地裡中燃燒搖曳。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與金創藥的藥香,傷兵營裡一聲聲哀嚎呻吟時不時的傳出,偶爾有屍體被神色悲慼計程車卒抬出來,放到一旁的馬車上等待運走。
一道道穿著土黃色衣甲的人影圍坐在曠野,火光下每個人看起來都萎靡不振,神情麻木者有之、沮喪黯然者更多,不少人抹著眼淚,那是沒找到自己父兄親友計程車卒。
十五六萬人的兵馬合圍八萬齊國軍隊,結果一戰而崩,仗打成這樣,讓很多戰前因擊潰宋軍而鼓起勇氣計程車卒信心崩潰,如今被聚集過來的敗兵不過四萬左右,尚不足開戰前的一半。
轟鳴的馬蹄聲從遠處跑近,進入軍營下馬,為首的將領一身血氣,渾身戰甲破損,露出的胸膛上有一道斜切的傷口,抹了傷藥的傷口時不時因動作破裂,流出殷紅溫熱的血跡,手中長柄的骨朵倒提著,行走間有些吃力。
周圍不少士卒麻木的看他一眼,隨後又低下頭不語。
那將微微皺下眉頭,將手中骨朵塞給旁邊親衛,拉著韁繩向內走去,迎面看著面熟的將領:“大石林牙與四軍太師何在?可安全歸來?”
“是阿嚕將軍。”那將一抱拳:“林牙與太師安全回來,如今已經各自安歇,營南最大的軍營乃是太師所在。”
阿嚕臉色蒼白的點點頭,道謝一聲離開,徑直往蕭幹營帳走去,南邊都是奚人的兵馬,只是原本近四萬的軍隊如今人數銳減,在此者不過四成的人數。
與門口的親衛交談兩句,隨後阿嚕撩開門簾,抱拳:“太師,俺回來了。”
幾滴鮮血灑下,在地面濺出一個個奇形怪狀的痕跡。
蕭幹正在帳中坐著,見他進來,神色一喜:“阿嚕,你回來了,過來坐。”
身形魁梧的將領低頭謝過,走過去坐下,蕭幹見他身上帶著傷,眉頭皺了一下:“來人,帶些清水傷藥進來,給阿嚕好生包紮一番。”
有親兵應下走入,蕭幹看著落座的心腹,直接了當的道:“騎兵回來多少?乙室八斤人呢?”
“末將無能,兵敗之時沒能將所有人帶上,等脫離了追襲,只召集了……三千七百餘人。”阿嚕低頭沉默一下,又悶聲開口:“脫離戰場時候,齊賊追擊的甚緊,麾下的騎兵也沒了戰心,俺與乙室八斤後來被齊賊衝散,不知他去向,只是俺覺得他還活著。”
“……希望如此。”蕭幹語氣低沉,兩人不光是甥舅,乙室八斤在軍中也是一名良將,自是不想他出事。
“……不足四千人。”又呢喃一句,蕭幹閉上眼睛,身子向後靠了一下,沉默良久沒有動作。
軍帳內,沾了血汙的溼巾扔入水盆,在清水中暈開淡淡的紅色,纏繞白巾的聲音沙沙作響,濃烈的藥味兒在鼻端縈繞,蕭幹睜開了眼睛:“一會兒你回軍帳好生歇息,明日一早三更起床、四更出發,咱們退往武清。”
“是。”
阿嚕本能的應了一聲,隨即後知後覺的眨眨眼:“太師,漁陽不守了?”
“守……”蕭幹吐出一個字眼兒,隨後聲音壓低了一些:“讓耶律大石自己守去吧,咱們奚人為遼國賣命百餘年,既然他們契丹人自己不爭氣,咱們也不能陪著他們一起死不是?”
“那……這……”
阿嚕意識到了什麼,眼神兒一時間有些慌亂,看著蕭幹長著嘴不知如何說話,陡然想起一事:“乙室八斤怎辦?”
“俺雖是他的舅舅,也是六部奚人的王。”蕭幹猶豫一下搖搖頭:“今日新敗,耶律大石一時間也不會過於注意咱們,趁著離漁陽還有段距離,正可脫身,若是晚了,怕是要被他拉著一起守薊州,到時才是要命的事情。”
眼睛有些發紅的看著自己麾下將領:“到了城內,齊軍若是調軍猛攻,倚著契丹人那些敗兵咱們怕是要盡數戰死在漁陽才算完,到那個時候——”
嘭——
手掌狠狠拍了下桌子:“奚人就算完了,俺絕不允許。”
阿嚕想了想,狠狠一捏大腿:“知曉了,俺願意同著太師一道。”
蕭幹這才點頭,看著親衛替他包紮完畢,揮手讓他退下去休息,又叫來其餘親衛去外面看著自家外甥會否返回,方才對著長生天祈禱一番休息。
夜色逐漸深沉。
……
同一片星光下。
郭藥師抬頭看看漫天星光,夜晚的風吹著他的髮絲,黑細的髮絲在夜晚並不明顯。
四周怨軍的兵馬在歇息,自從正面戰場退下來,軍隊連退近四十里,他也留個心眼兒沒敢隨著耶律大石一起後撤,反是率軍向著西北面突圍,湊巧碰上帶著騎兵的趙鶴壽。
兩邊的兵馬匯合一起,麾下的將士都在慶幸著又逃過一劫。
“統軍在想什麼?”
手中拿著饢餅的甄五臣走過來,摘下頭盔的面孔帶著些許疲乏,轉頭看看走來趙鶴壽、劉舜仁等人:“咱們兄弟又囫圇的湊到一起,您該開心才是。”
郭藥師聞言盯了他兩眼,一把將饢餅搶過來,咬一口:“老子開心他娘個腿兒!”
三將聞言一怔,郭藥師霍然起身,一指趙鶴壽:“你作甚先從戰場退下!”
那邊本是帶著笑意的臉頓時一僵,轉向難看,剛剛張口欲辯,就聽郭藥師連珠炮一般開口:“那些契丹人本就對咱們遼東出身的怨軍不甚信任,你這廝先走,豈不是坐實了此事!就是退你也不該是第一個,現下好了,信不信耶律大石那廝事後追責定然要將責任全推給咱們。”
“……呃。”趙鶴壽臉色頓時變為尷尬,期期艾艾開口:“那啥,我不是看中軍大纛倒了一時間沒想那許多嗎。”
“沒想許多……”郭藥師冷哼一聲,用尖牙咬著硬邦邦的饢餅狠狠撕咬一口:“你這沒去尋思,直接將咱們所有人都閃進坑裡面,如今這等局面可不是一頓棍棒能了結的,八成要交出幾顆人頭才能讓人滿意。”
幾個將領撓撓頭,相互看看,都盤腿坐下:“那怎辦?”
郭藥師皺眉不語,那邊三人愁眉不展只是他們三個上陣拼命尚可,出主意都不是那塊料,想了半天劉舜仁想的腦殼疼:“要我說,咱們乾脆退去析津府得了,遠離那個耶律大石,憑咱們過萬人馬,不信朝廷非要和咱們過不去。”
“屁!回析津府……”甄五臣橫他一眼:“那耶律大石一封書信就能要了咱們命,要我說不如退去西京。”
劉舜仁一挺脖子:“糧草哪裡來?”
“搶就是了。”趙鶴壽忍不住開口:“活人還能讓尿憋死?這南京道這麼多村莊,一路搶過去說不定還能有富裕。”
三人說的熱鬧,郭藥師本是自己在那吃饢餅懶得理,聽趙鶴壽說的狂妄,頓覺不爽利,抬頭橫三人一眼:“西京甭去想了,之前聽聞齊軍偏師一路往大同府打過去,路上降的降,叛的叛,就差自己去攻打西京請齊軍進去了。”
“那怎辦……”
三將蔫兒了一般坐下去,腰桿兒都塌下去,佝僂著身子,趙鶴壽哼哼兩聲:“總不能去投齊國吧?”
“不能。”郭藥師搖搖頭:“先不說朝廷並未對咱們如何,這道義上先站不住腳,且去了也沒功勞,封不了什麼官兒,反而還有可能將咱們麾下兵馬給盡數褫奪了。”
三人張張口,又閉上,悶悶點頭。
“……不過之前說的去析津府是個路子。”郭藥師沉默半晌,若有所思開口:“朝廷缺少兵馬,咱們回去起碼算是給陛下、朝臣一個安慰,讓他們不會那般擔心,反而可能是最好的一條路。”
惡狠狠咬下一口餅,咀嚼著:“說不得朝內的各位大臣還要拉攏咱們幫忙守衛這半個南京。”
三人眨眨眼,又將身子直了起來。
“……那就這般說定了?去析津府……好像確實不賴。”
“我聽統軍的。”
“……別入孃的說了,咳,這餅太乾,水、水——”
……
夜色深邃,齊軍的營寨中也歸於沉寂,點燃火把的巡邏士卒昂首挺胸的走過,火光將身影映照在帳篷表面與地上。
中軍大帳外,火焰在銅盆中燃燒著,通明的燈火將人影剪在布料上,有說話的聲音傳出。
“……今日騎兵三面傷亡總共七百一十七人,有三百二十三人傷愈還能上戰場,步卒傷亡較多,各部都有一到兩成的折損,好在陷陣營拼死前行,將大部分兵力吸引過去,不然傷的還要多些。
俘虜一萬八千三百餘,大部分都是步卒,還能上戰場的馬匹有一千七百之數,刀槍旗幟並未點出個實數。”
張琳將手中的戰報放下,看著身上裹著白巾的呂布吸口氣:“不過經此一役,遼軍再無優勢,陛下算是將他們的脊樑給敲斷了。”
坐在位子上的呂布感受著傷口傳來的疼痛,頗為不適應的呲呲牙:“朕都這副模樣了,若是還未將他脊樑砸斷,那血豈不是白流了。”
“陛下還是那般衝動,若不是徐文、王寅二人,怕是恁傷的還重,戰馬說不得都要亡於遼軍箭下。”
鄧飛瞪著一雙紅眼,伸手抓起酒杯喝一口。
呂布也不否認,哈哈一笑:“朕就是看徐文小子有盾方才往前衝的,事實證明,這般是對的,那大纛一倒。”,雙手一攤:“遼狗不就全都散了。”
鄧飛在那頗為沒好氣的開口:“俺看陛下是打出了性子,一時間忘了自己責任。”
首位的身影臉上一紅,大手一揮:“哪有這等事情,朕行軍打仗多少年了……”,頓一下,連忙轉換話題:“糧道那事查的如何了?”
鄧飛聞言也沒再抓著不放,開口道:“喬冽已經派人去了,只是查證、傳回訊息還需要些時日,要等些時日。”
呂布聽著心中鬆口氣,面上神色不變:“這事情你們多上心就是。”
頓一下道:“加緊探查遼軍動向,看漁陽那邊回去多少人。
另外傳令水軍,讓他們儘量尋訪河道,截斷援助,若有逃兵,給朕抓回來。”
“喏!”
……
天光發亮。
輾轉反側,深夜才入眠的耶律大石睜開眼睛,跑去將體內沉積的液體放出,回床上閉著眼半晌,陡然睜開起身嘆口氣。
睡不著了。
穿上衣服、靴子,耶律大石掀開帳簾走出,凌晨的風有些寒意,吹的他精神不少。
外面守著的親兵見他出來,連忙迎上:“統軍,怎的起來了?”
“沒甚……”耶律大石扯出個苦笑:“有些睡不著,出來看看,軍中如何了?”
兩個親衛相互看看,放輕聲音開口:“不是很好,不少傷兵得不到治療,其餘的人也是士氣不高……”
另一人接上:“這兩個時辰已經處置不少哭喊計程車卒,聽聞還有逃兵在外被……”
話語說到這裡抿抿嘴,兩人都低下頭去。
耶律大石沉默的站在那裡半晌,揮下手,什麼也沒說往外走著,兩個親兵連忙轉身跟在他身後。
夜晚寂寥,偶爾有呼嚕聲響起,藥香較為濃郁的地方還有呻吟之聲傳出。
耶律大石揹著手,抬頭看著天上閃爍的星辰,半晌撥出一口氣,機械的往前走了一段路,方想開口,陡然間,軍營的一側傳來喧譁的聲響,隨後有馬蹄聲、腳步聲混雜而起。
“那邊怎生回事?”
耶律大石面上一變,眼睛盯著遠處,抬手往那邊一指。
“有兵馬?”
“齊賊打過來了?”
“齊賊打過來了!”
喊叫的聲音從附近營帳傳出,耶律大石臉色更變三分,連忙提高音量:“俺乃耶律大石,並無齊賊偷襲,你等安心睡覺。”
洪亮的聲音連著喊了三遍,方才將混亂的嘈雜聲音壓下去。
耶律大石聽附近的帳篷中聲音平緩下來,方才從口氣,連忙讓親兵去探查到底發生什麼。
比及親兵跑去那邊,原本奚人駐紮的營寨已經人去營空,當下神色鐵青的跑回來將訊息同耶律大石說了。
“蕭幹跑了?!”
耶律大石驚怒交加:“該死!傳令蕭特烈,令他帶騎兵追上去,將蕭幹抓回來。”
親兵連忙跑去傳令,耶律大石黑著臉站在黑夜中,聽著戰馬賓士的聲音離營遠去,方才重重甩一下手走回大帳。
天色很快亮起,單調的馬蹄聲返回,蕭特烈穿著一身斑駁的甲冑走入大帳,看著望著他的耶律大石搖搖頭。
嘆息之聲從主帥的位置發出。
當日,遼軍急撤回漁陽,齊軍留部分兵馬看守俘虜,總數七萬的軍隊再度向著漁陽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