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送禮
枝葉搖晃一下,林野間有悉悉索索的聲響,人的身影越過一塊岩石,穿過一片樹林,從土坡上坐著滑下去。
站起之時,有三把手弩對準了這邊,見是同樣穿著黑衣的同伴方才收起。
下來的人影咧嘴一笑,從腰間解下一個袋子掂量一下,裡面金屬碰撞的聲響傳出。
同袍面色一怔,將手弩收起來,悻悻開口:“孃的,你小子運氣好,這是碰上多少傻狍子。”
“少來,你們自己也是收穫不小。”
剛剛到來的斥候抹一把汗水,對同伴的說辭嗤之以鼻,有人將藏好的戰馬牽出來,說了一句:“別磨蹭了,快些將情報帶回去要緊。”
四個斥候點點頭,相繼上了戰馬。
“今次回去好好休息一番,這些天險死還生的。”
“最少到開戰前咱們應該不用出來了。”
四人騎馬出了這片林野,隨後目光陡然凝固,左邊十餘丈的距離,七八個遼軍的斥候正將目光投過來。
“走啊!”
不久,兩軍十餘騎飛快衝出,一逃一追在這林野展開追殺,不時有人吹響求援的訊號,引來其他斥候的加入,逐漸在薊州至景州的地界形成小規模的斥候廝殺。
這一切不過是齊遼戰場發生的常事,自耶律大石率軍援救以來,兩邊的斥候互相偵察、反偵察的廝殺已經持續數日。
面對著位於東北面的齊軍,遼軍之中各種意見在碰撞,薊州州衙近幾日都是在爭吵中度過。
“不可,朝廷將軍隊盡數賦予我等,若是北上與齊賊決戰失利,將來如何抵擋齊賊的進軍?”
“此時出擊,主動權在俺們,若是龜縮在這漁陽城,誰能一直守下去?你們誰精通守城?再者豈不聞久守必失?”
“那呂賊麾下齊軍最擅野戰,你們出去送死不成?”
“蕭幹!你如此怯戰算還做什麼四軍太師,趕明兒改官職稱四方師太得了!”
砰——
“放屁,老子在上京道和齊賊野戰的時候,你們這些縮頭烏龜還不知道在哪裡喝水,以前二十萬大軍打不過,現在十萬你們就有信心了?”
房屋外,數個穿甲的遼兵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耳中是屋內各軍將領的爭吵,有人好奇的轉動一下腦袋,又咬牙將頭轉回來,死死握拳用指甲頂著手心的肉。
“好了,吵吵鬧鬧數日,成何體統!”
耶律大石沉著臉,左右看看神色激動的蕭特烈、蕭勃迭,又望向適才一巴掌將桌子拍的晃動的蕭幹,站起身走動兩步:“齊賊退出所奪城池向景州退卻,正是在讓俺們主動尋去,雖不定有陷阱,然而怎可按照敵人所想行事。”
蕭特幹臉上露出正是如此的模樣。
“可是大石林牙……”
“且先等等。”耶律大石抬手打斷蕭勃迭的話語,面上若有所思:“此時拖延些時日不見得是壞事,況且兀顏小將軍尚未有訊息傳回,且等……”
屋門外,匆匆的腳步聲傳來,隨後是侍衛低沉的聲音:“稟大石林牙,有朝廷天使來此。”
屋內幾個契丹貴族神色一怔,耶律大石連忙開口:“快請。”
房屋開啟,有人走進來,對著耶律大石一禮,隨後掏出一疊公文與記有旨意的絹帛遞過去:“大石林牙,此乃陛下所寫,還請過目。”
“哦……”
輕吟一聲,耶律大石上前接了,隨後看著人道:“陛下可說什麼?”
“陛下希望大石林牙與諸位將軍儘快擊破齊賊回援西京道……”
“……西京道?”
眾人驚異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耶律大石快速將手中公文看了一遍,隨即木著一張臉:“傳令全軍,準備北擊齊賊。”
“……大石。”蕭幹看著青年統軍叫了一聲。
耶律大石伸手,將公文遞過去,呻吟出聲:“諸位,呂賊分兵西京道,如今麾下將領杜壆、孫安在叛將阿里奇的帶領下行進順利,一路投降縣城無數,大同府連發七次八百里了加急,陛下希望我等能儘快擊退呂賊,如若不然……”
嘆息一聲:“儘快回援析津府。”
屋內眾將相視一眼,沉默著不知該說什麼,那邊前來送情報旨意的信使見狀也不敢隨意開口,努力將身子縮去一旁,降低自己在這裡的存在感。
耶律大石看也不看他,吸口氣看向蕭幹:“大同府若下,齊賊兵馬可從前後兩邊合擊南京,若南朝小人再北上,我等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難免乏力。”
蕭幹低著頭,半晌嘆氣:“俺知道。”,抬手拍一下桌子:“事已至此,唯有死戰,列位在戰場當小心應對。”
季夏初。
遼軍軍隊迫於各方面的壓力開始調動兵馬,早有斥候探知動向將情報傳回,戰事的持續,附近早就沒了行人商旅,村寨的百姓也早早拖家帶口的不知跑去何處躲避戰亂。
而在穩坐軍中的呂布看著呈現上來的人頭,揮手:“把這頭顱醃好,待見著耶律大石,還給他。”
隨即軍令發出,軍營中等待已久計程車卒將領紛紛歡撥出聲,獲得戰功的時機來了。
……
“盾兵上前,列陣——”
漫漫長風捲起人的嘶吼,拉扯著一面面黑紅的旗幟。
一塊塊方形的陣列合起,將這片原野分割開,組成一個不規則,卻又緊密的陣勢。
一撥撥穿著黑甲計程車卒分裂在前後左右,這些士卒身體素質和軍紀都是經過常年累月的訓練與廝殺形成的,聚集在一起,那股子精氣狼煙之態直衝雲霄。
一道道目光貪婪的看著遠處塵煙漸漸減緩,若說起對戰爭的渴望,當今之世他們敢說第二,他人莫能說第一。
“陛下,耶律大石這是將所有家底都帶上來了。”喬冽手搭涼棚,望著遠方:“看來他們是急了。”
前方赤兔上金甲的身影沒有開口,在他旁邊的王政手捋鬍鬚,微微眯起眼睛:“內憂外困,雖說耶律大石、蕭幹兩人擊敗宋軍,然對於宋國那等龐然大物來說,也未曾算得上是傷筋動骨。”
放下手拍了下大腿:“政所料不錯,西京那邊的事情已經讓遼國的狗皇帝著急了,再加上南邊宋人的壓力以及孤立無援的處境,這耶律大石沒法才北上找咱們,不然此人怕是寧願耗下去……”
呂布伸出一隻手,王政隨即閉嘴向前方看去,那邊遼軍的身影已經在塵土之中若隱若現。
“徐文。”
低沉的聲音在大旗下傳出,穿著黑甲的青年將領轉步而出,抱拳:“末將在。”
“趁他們沒衝起來,將禮物給人送去。”
“喏。”
徐文應了一聲,上馬,叫來十個親衛,打馬從戰陣中賓士出去,帶起一溜塵土向著遠處遼軍飛馳。
……
帶有狼毛的大纛在天空下飄揚。
耶律大石在戰馬上看著遠處的目光頗為驚訝:“來人,去前面看看,那幾個齊軍想要作甚。”
蕭勃迭擔憂開口:“林牙,齊賊定然沒憋著好屁,若是此時與其接觸,怕是有些不妥。”
“連線觸都不敢,才最是敗壞士氣。”耶律大石看著遠處皺起眉頭:“且先看看其有什麼說辭,來回不過是勸降而已。”
輕聲話語中,受命上前的騎兵飛馳過去,不多久就與飛馳而來的徐文等人接觸上。
兩人看著那邊人馬停下,好像說了什麼,隨即有一騎兵獨自上前,十餘騎兵又打馬往回。
“……搞什麼?”耶律大石在大纛下呢喃出聲:“這呂賊到底想要做甚?”
蕭勃迭更是不明所以,只是伸頭看著遠方,己方的騎兵正在迴轉,近前時,前方人手中的木盒入目,忍不住看了側前方的耶律大石一眼,玩笑開口:“難不成呂賊是要收買我等不成?”
“莫要說笑。”耶律大石呢喃出口:“不為勸降,不喊話亂我等軍心,他是要做甚……”
馬蹄聲陣陣,迴轉的騎兵勒停戰馬,一臉詫異的契丹騎士上前,雙手呈上一外觀精美的盒子:“林牙,這裡據那齊賊所言,是給恁的禮物。”
耶律大石捏緊韁繩,蕭勃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當真送來的是禮物,他反而不敢多說。
四周,有聽到看到的將領紛紛將目光望過來,有較遠的人在往這邊靠近。
“哼——”
視線掃過四周,輕哼聲中,耶律大石皺眉揮下手:“開啟,看看裡面是什麼。”
四周的步伐有一瞬間遲緩下來,那邊騎士受命,伸手將盒蓋一掀:“啊——”
驚叫聲中,馬上人受驚一般向後一躲,手中盒子向下掉落,隨後反應過來伸出手想要將之撈回,然而已經晚了。
咔——
木盒落地,一顆被石灰醃製的頭顱在地面滾動幾圈,停下,兀顏延壽的面孔朝上,無神的雙眼看著天空。
“怎會!”
“兀顏小將軍……”
“齊賊該死!”
竊竊私語的聲音在周圍人口中發出,耶律大石陡然握緊拳頭,骨節發白,咯咯作響。
“林牙……”
“林牙莫要衝動。”
剛剛騎馬過來的蕭特烈、耶律佛頂、耶律兀直三將向地面瞥了一眼,又看耶律大石表情,頓時知道怎生回事,怕他臨戰被激怒,連忙開口呼喊。
“放心,俺沒那般容易被激怒。”
耶律大石手上恢復血色,眯著眼看著兀顏延壽的頭顱,嘆口氣:“父子倆先後為國捐軀,都是一等一的忠臣,不可使這等忠臣良將暴屍荒野,來人——”
拖長的音調中,親衛在後面應聲聽令。
“將兀顏小將軍的頭顱送回漁陽城中,找巧匠給他雕一個身子,厚葬!”
“是。”
耶律大石看著親衛上前抱起兀顏延壽的腦袋,又放入木匣之中,方才看下四周眾將:“走吧,呂賊這是在邀戰,我等也不好讓他久等。”
面色紅潤的舉起長槍:“我大遼傳承二百餘年,敢為國死的豪傑數不勝數,焉是齊賊那等新興國度所能比擬的!大遼——”
吸口氣,提高的嗓門喊出破音:“萬歲!”
“大遼萬歲!”駙馬都尉蕭勃迭抽出彎刀高舉。
“大遼萬歲!”蕭特烈、耶律佛頂、耶律兀直三名契丹貴族呼喊出聲,聲嘶力竭。
“大遼萬歲!”
山呼海嘯的聲音向著四面八方輻射過去,左右軍的蕭幹、郭藥師、蕭斡裡剌等軍中將士受到感染一同高喊起來。
“傳令……”
長槍映照天光,發出璀璨的閃光。
……
得得得——
戰馬四蹄翻騰,“籲——”一聲中,腳下剎出一道痕跡,徐文對著呂布拱手:“陛下,末將回來繳令。”
呂布伸手揮動一下,這右武衛的將軍隨即帶人走去一旁。
前方,吼叫的聲音傳來,呂布轉頭看向後方,張琳會意,連忙上前:“陛下,遼軍在喊萬歲。”
“哦?一顆人頭激起他們士氣了?”赤兔刨了下蹄子,呂布伸手撫摸一下它的鬃毛:“朕再給它打下去。”
“傳令——
王德、史文恭從左路出擊。
蕭海里、牛皋從右,完顏婁室居中,以騎兵挫壓其士氣,其餘各軍上前,當騎兵回返之時,朕要看到遼人暴露在我等射程以內。”
“出擊——”
握著牛角號的人,湊向自己的嘴唇。
……
“……出擊——”
金屬光芒閃過,長槍前指。
嗚嗚嗚(嗚、嗚嗚)——
天空下,蒼涼的牛角號幾乎重疊響起,耶律大石一怔,隨即臉色一變,高聲呼喊:“向前,步卒跟進向前——”
戰馬緩緩提速、前衝,馬蹄翻騰轟鳴,聽見號令的騎兵“呼喝!”怪叫出聲,手中的兵刃高舉揮舞。
原野兩方,煙塵大片升騰而起,成千上萬的將士嘶吼出聲,相向對沖。
一匹匹戰馬高速推進,長槍鐵矛被前排的騎士夾在腋下,穿著鐵甲頭戴鐵盔的將領不住發出命令,調整的隊伍漸漸排成陣勢。
衝來的遼兵射出手中箭矢,隨後看著對面的箭矢同樣交錯而來,破空之聲不絕,戰馬、人體不斷落地翻騰昇空,骨骼的碎裂聲伴隨著鮮血響起。
“殺——”
黑甲騎士,歇斯底里的喊出,隨後
轟——